晨曦从背后的窗户透进来,把那团白绒的轮廓镀了一圈灰蓝色的边。那两颗乌溜溜的眼珠子正对着他,近到他甚至能看清那里面清晰映着的人影。
触手乱七八糟堆了一床,被子已经被挤到了床边,大半落在了地上。见他醒了,整团毛球快速在他胸口正着转了一个圈,又倒着转了一个圈,弹来弹去,兴奋得像要去春游的小孩子。
沈栖迟眼神空白,手艰难地从触手里挣扎出来,把那堆触手捋顺,夹在胳膊下,随后拽起被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眼睛又闭上了。
触手不满地挣扎。
“……天还没亮。”沈栖迟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一条触手把窗户掀开,清晨的凉意灌进来,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从窗户缝挤进来,投在床沿。
“呜啾。”观山霭扯他被子。
天已经亮了。
沈栖迟被迫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他坐在床沿上缓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被子上那团兢兢业业拱了他不知多久的毛球,长叹了一口气。
观山霭仰着脸,乌溜溜的眼珠子里盛满了理直气壮。
沈栖迟抹了一把脸,认命地站起来穿衣,打开门,叫跑堂送来热水。
守夜的跑堂困得迷迷糊糊,闻言麻利地爬起来,走路都打晃,还冲沈栖迟笑:“公子起得真早。”
沈栖迟抱歉的笑笑,转身面无表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比早市的油条起得还早。
毛团还窝在床上,触手伸得老长,戳戳他,又指指洗脸架旁边的矮凳。
沈栖迟叹了一口气,任劳任怨地拎起观山霭,放在凳子上。
观山霭把触手收起来,圆滚滚的缩在凳子上,目光炯炯。
监工。
又觉得自己不够高,于是抽出几条触手在身子底下拼了个支架,把自己垫高。
高高在上地监工。
沈栖迟:……
沈栖迟从铜盆里掬了一捧水拍在脸上,凉意顺着眉骨淌下来,整个人终于彻底醒了。
他洗脸,触手也跟着探进了铜盆里,在水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涟漪荡开,沈栖迟闭着眼,像开了天眼似的弹了那截触手一下。
触手嗖地缩回去,过了片刻又伸出来,这次整根都浸进了水里,慢悠悠地搅来搅去。
眨眼间铜盆里就插了五六根触手,挤得像一碗长寿面,盆里水花四溅,沈栖迟站在旁边,没地方下手。
他刚换上的干衣服前襟湿了一大片,额前碎发被溅起来的水湿成了一绺一绺的,勾勒出锋利的眉骨,脸上挂着水珠,表情却淡得很,俊美得迫人。
观山霭蹲在凳子上,歪了歪头,触手扬起来,蹭了蹭沈栖迟的鼻梁,一滴水顺着下颌骨滑下,从下巴滴落,观山霭眼疾触手快接住,那颗水珠举起来给沈栖迟看,眼中笑意清凌。
沈栖迟看着他,又闭上眼,水珠从湿发上滑落,把睫毛打得一颤,沈栖迟装模作样在洗脸架上来回摸了几下,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毛巾呢。”
毛巾就在洗脸架左边,搭在横杆上,离他的手不到一尺。
观山霭殷勤地从横杆上把毛巾挑了下来,递到沈栖迟手边。“呜啾!”
毛巾蹭过沈栖迟的手,手指碰到了那截触手尖,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下一瞬,他把那根触手连同毛巾一起攥在掌心里,反手把整团毛球从凳子上捞了起来,往自己湿漉漉的脸上按了下去。
毛巾落到地上,湿漉漉的脸颊压进绒毛,沈栖迟狠狠蹭了蹭,把脸上和头发上的水全抹在那团绒毛上,绒毛湿成一缕一缕的,像一个炸毛海胆。
“呜啾啾啾啾啾!!!”
触手们疯狂扑腾,在沈栖迟脸上扫来扫去,沈栖迟被挠得笑出声,手一松,观山霭从他掌心里弹出去,扑通一声掉回了铜盆里。
观山霭湿漉漉的,软毛吸了水,服帖"在身上,整团毛球缩水了一小圈,触手们从水面戳出来,每一根都在滴水。
他像是呆住了,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表情看着沈栖迟,然后打了个喷嚏。
沈栖迟死死咬着嘴唇,面部肌肉抽搐,艰难地搓了搓脸:“观山霭,原来你是一颗实心团子。”
“呜。”
听起来很麻木。
沈栖迟实在是没忍住,弯腰无声笑了半晌,把湿透的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从铜盆旁边的木架上取下皂角。
“算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已经放弃挣扎的坦然,“顺便洗个澡吧。”
他往盆里添了些热水,用手指搅了搅,试了试温度,皂角在手心里搓出细细的白沫,他把泡沫抹在观山霭背上,拇指顺着绒毛的方向从后颈往下顺。
观山霭缩了一下,皂角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味,观山霭触手舀起一点泡泡,刚想塞到嘴里,触手就被沈栖迟捉住,随后整根触手就被从头搓到尾。
沈栖迟洗着触手,越抻越长,越抻越长,越抻越长……
他低头看了观山霭一眼。
“呜啾。”不。
观山霭不会脏,也不需要洗澡。
但他的触手现在脏了。
观山霭不同意把这根沾满了泡泡的触手收进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