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被子从肩膀上抖下来,跪在炕上,让自己的视线和他的腹部齐平。然后她伸出手,用指腹从他的胸骨下缘开始,沿着腹直肌的中线慢慢往下滑。他的腹肌在放松状态下是平的,但稍微一碰就会显现出清晰的轮廓。她的手指滑到脐下两寸的位置时,他的腹肌猛地绷紧了。
“这里——腹直肌下缘,靠近锥状肌的位置,特别敏感。”她用铅笔尾端轻轻点了一下那个位置,“记录在案。”然后把铅笔夹回耳朵上,又换了手,从他的腰侧开始,沿着腹外斜肌的走向,从外上往内下慢慢推。他的腹外斜肌比腹直肌更薄但更宽,像是两道展开的扇骨,从肋骨下缘一直延伸到髂嵴。她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研究需要——是因为手感实在太好了。
“你在紧张,”她抬起头,用一种“我已经看穿了你”的表情看着他,“腹外斜肌是最容易紧张的肌肉群之一,紧张说明你在克制什么。你又在克制了——今天不需要克制。今天的研究是纯学术的,不会像昨晚那样——咳。”
说到昨晚,她自己的脸先红了。她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得只有她自己认识。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腹部上拿下来,摊开掌心,在她的手心里用手指划了几个字。“你脸红了。”
“我没有,”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摸到一手的滚烫,“是灶火烧的。”
他朝她微微扬了一下眉,然后俯身下来,嘴唇贴着她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慢,像是怕她听不清楚,又像是在给她时间反驳。“今天灶火不大。”
张淼淼把笔记本往枕头旁边一拍,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拉倒在炕上。他被她拽得措手不及,胳膊肘撑在她两侧,整个上半身罩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个无声的问号。
“今天不出门的好处就是——没有人会来敲门。陈队长不会来,刘婶不会来,连那只鸡都被我关在篱笆外面了。所以你今天的时间表归我安排。”她掰着手指头给他数,“上午——物理实验,也就是你刚才配合的肌肉研究,再加一些后续测试。下午——文学课,也就是我念书给你听。晚上——劳动技能展示,也就是你继续编竹篮给我看,我还要你教我劈竹篾。”
他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没有别的?”
“你学坏了,”她从他的肩膀下面钻出来,重新把被子裹好,靠在枕头上,语气恢复了那种汇报实验方案的平直,“以前你只会点头摇头,现在会问‘没有别的’了。是我教得太多,还是你本来就会。”
他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很轻的吻,然后下炕去灶台前盛粥。他把粥碗端过来放在炕桌上,又把筷子摆好,然后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喝粥。她喝了一口,又抬头看他。红薯粥甜甜的,稠度刚好,是他熬了很久的结果。
上午的时间果然被她安排的“物理实验”填满了。她以“补充昨晚数据”为由,让他脱了上衣做了全套的肌肉触诊,从斜方肌到竖脊肌,从肱二头肌到指伸肌,每一个肌群都仔细摸了、记了、画了简图。她的手法越来越专业,但她的脸一直红到耳根。他在她触诊腹股沟韧带的时候,闷声说了一句“快一点”。她嘴上说着“科学探索需要时间”,但手上还是加快了速度,只是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中午她主动提出要帮他洗头。他坐在门槛上,头低着,她把搪瓷盆放在他膝盖前面,用搪瓷缸子舀了温水,一点一点浇在他头发上。他的头发比刚来时长了很多,湿了之后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她把肥皂在掌心里搓出泡沫,手指穿过他的发丝,从发根到发梢,慢慢地揉搓。他的头发比她想象中更软,软得不像一个能单手劈柴的人该有的发质。她揉着揉着就慢了,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鼻梁上沾着的一点泡沫,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如果放在她那个年代,大概会被叫做“人间值得”。
下午的“文学课”是在炕上进行的。她盘腿坐着,背靠着他的枕头,膝盖上摊着一本从陈队长那里借来的旧版《中国国家地理》——是一九五三年的一期,纸张已经泛黄卷边,但图片还能看。她翻到一张花岗岩风蚀地貌的照片,把书举到他面前。
“你看这个——这是花岗岩,是侵入岩的一种,石英和长石的结晶很清晰。风蚀作用把这些棱角磨圆了,形成了这种球形风化。你们福建有很多这种地貌。”她用手指沿着照片上的岩石轮廓画了一圈,然后转过头看他,“下次我们去福建,可以顺便看看。”
他坐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点了点头。然后他的手指在照片上福建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移回来,指着照片上那块被风蚀成球形的花岗岩,抬起眼睛看她。
“你想问为什么石头会变圆?因为风挟带的砂粒从各个方向侵蚀岩石表面,棱角处受力最大,最先被磨掉,久而久之就变成了球形。这个原理在流体力学里也能找到对应的模型,不过那个比较复杂,我下次再跟你讲。”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我以前在实验室带师弟师妹做实验,他们都说我讲得太快太深。你从来不嫌我烦——哦不对,你不会说话,就算嫌我烦我也不会知道。”
他的唇角微微弯起来,伸手把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她耳后,指节顺势划过她的耳廓。
晚上,他们点了一盏小小的煤油灯,继续白天没完成的“劳动技能展示”。他教她劈竹篾,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帮她按住竹片。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带着她的手把刀锋推进竹片里。竹篾应声裂开,纹理笔直,宽度均匀。她低头看着自己劈出来的竹篾,回头看他,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点极淡的赞许。然后是编竹篮,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门槛上,她跟着他的动作,把竹篾一根一根地交叉编织。她的手指不如他灵活,编出来的篮底歪歪扭扭,比他的差远了。她说这个竹篮送给他,他接过去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好。”
张淼淼笑了。把那个歪歪扭扭的竹篮放在灶台上,拍了拍手。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她走到床边,把被子铺好,然后回头看他。他正把劈好的竹篾收进墙角的竹篓里,后背的肌肉在煤油灯光里微微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