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霆渊依旧沉睡不醒。
病房外,天气很好,阳光照进来,晒得人暖洋洋的。
温书言打了个哈欠,一边打着盹儿,一边托着厉霆渊的手掌,拇指在掌心机械性的打着圈儿揉按。
意识半沉半浮间,拇指似乎被轻轻蹭了一下。
倦意顷刻消散,温书言陡然惊醒,大气都不敢出,捧着厉霆渊的手凝神确认。
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厉霆渊的手指正尝试着抓握他的拇指。
“霆渊,”近乎是气音的呼唤,温书言小心翼翼的问,“你醒了吗?”
浓密的睫毛颤了颤。
紧接着,在温书言翘首以盼的目光下,那双紧闭了九天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似乎是有点畏光,眼睛睁开复又合上,厉霆渊沙哑着低声抱怨:“好刺眼。”
温书言大脑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时,鼻根和眼眶已经酸的不行,眼泪顿时绷不住似的往下落,大颗大颗的砸在他自己紧握的那只大手上。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温书言又哭又笑,语无伦次,表情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我去叫医生!”随即温书言脚步踉跄的冲出病房,全然忘记了床头还有呼叫按钮。
更全然没察觉到对方明显抽手躲避的小动作和吃瘪黑沉的臭脸。
厉霆渊像是在躲避瘟疫,皱着眉将手背上残留的泪渍尽数擦在床单上,强行驱赶那些灼热的潮湿感和内心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医生来得很快。
一系列检查下来,主治医生面露喜色,表示病人脑部恢复情况良好,淤血清除的很干净,肢体反应也正常。
收到消息赶来的厉家人都很高兴,围着病床一个劲儿的问东问西,再三关心厉霆渊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厉霆渊耐着性子一一回应,嗓音干涩的像是砂纸磨过喉咙,终于忍不住说了句:“口渴,想喝水。”
“水温刚好,你慢慢喝。”温书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手中那杯早已备好的温水递了过去。
厉霆渊没有接。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站在床尾的厉霆澜身上,淡淡道:“霆澜,给我倒杯水。”
病房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不明所以的看着身处中心的两个当事人。
照理来说,厉霆渊能够平安醒来,温书言是名副其实的大功臣。
可厉霆渊太冷漠了。
冷漠像是避之不及。
温书言手里还举着那只水杯,水的温度正一点点渗进他指腹,可他觉得从指尖到心脏都在发凉。
杯子递也不是,收也不是,同心脏一起,就那么不上不下的悬在那里。
像极了温书言此时的身份,没有位置,没有名分,只是个助理看护。
厉霆澜快步上前,大咧咧接过温书言手里的杯子,塞到厉霆渊手里,小嘴叭叭的半点不饶人。
“哥,你是睡糊涂了还是睡瞎了?温助就差喂你喝水了你都看不见。”
厉曜承板起脸,严肃道:“老三,怎么跟你大哥说话呢。”
厉霆澜吐了吐舌头,默默躲到二哥身后,不再出声。
厉霆泽出声打圆场:“爸你别生气,小弟只是跟大哥开个玩笑。”
厉曜承冷哼一声,“没大没小。”
厉霆澜不服气,小声嘟囔:“实话实说不行嘛。”
肇事者厉霆渊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眉梢一挑,终于肯施舍点目光给温书言。
那目光很淡,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不值得在意的摆设。
“温助?”
他重复了这个称谓,语气里是一种纯粹好奇不掺恶意的疑问。
“就是你。我们认识?”
晴天霹雳。
悬着的心重重砸地,满心欢喜猝然落空。
千算万算算不出,那个四舍五入约等于睡过的男人一觉醒来竟把他给忘了个彻底。
生理性的渣还能恨一下,病理性的傻温书言该找谁说理去?
这感觉就像是马戏团里的跳梁小丑,折腾了半天才发现演员表里压根就没有写他的名字。
他和厉霆渊,兜兜转转,又回归了最初的陌生关系。
明明幸福曾经触手可及。
现如今,幸福虚晃一枪,在他最快乐的时候给了他狠狠的致命一击。
真踏马操蛋!
见温书言半天没有反应,厉霆澜忍不住挺身而出,嗷一嗓子就嚷嚷开了。
“不是吧哥,你不记得他了?他是你的私人助理啊!温助!温书言!”
“他照顾了你整整九天!衣不解带夜不能寐给你端屎把尿喂水喂饭,你就这么把人给忘了?!”
厉霆泽拉住弟弟,目光责备:“好了小澜,你少说几句。”
“端屎把尿”四个字说得太过直白,哪怕冷情如冰的男人,厉霆渊也悄悄红了耳根,眉心皱的能夹死一只蚊子。
“这些都不重要。”厉曜承目露忧光的询问一旁站着的主治医生,“陈医生,霆渊这种情况怎么解释?”
陈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一本正经的解释道:“这是一种选择性情景记忆障碍,属于创伤性脑损伤后的局灶性逆行性遗忘。通常情况下,患者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年就能恢复记忆。当然,也有完全丧失这段记忆的可能性。”
厉曜承:“能治疗吗?”
陈医生:“可以治疗,但需评估患者的生理和心理承受力。”
厉霆渊打断道:“不必治了,我不觉得自己的记忆有什么缺失。”
即使有,那也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他不想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
沉默了半天的温书言声音平稳的不像是在笑,却硬生生挤出了一丝笑意:“不记得我没关系,厉总养好身体最重要,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家了。”
厉曜承颔首:“这段时间照顾霆渊你辛苦了,通知人事特批你半个月的带薪休假,外加额外的绩效奖金,你回去好好休息。”
温书言微一鞠躬,恭敬道:“谢谢厉董。”说完转身走出了病房。
望着温书言略显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不知怎的,厉霆渊竟没来由感到一股心痛。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那股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