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一直守在山寨外,却察觉到寨内异常,索性便摸进了寨里,一路走来,他对情况已然有些了解。
但见到堂中这惨烈一幕,还是怔住了。
满脸是血的少年正抱着一具尸体痛哭,而一向无人能及的徐用居然在拱手作揖。
还不待他消化这场景,就和徐用的视线对视上了。
“秋风寨内乱,自相残杀,一个不留,齐洲郡宛县侗氏遗孤,被山贼掳至山上,幸得解救。”徐用神情冷肃,“这样去回你的县令,让你的县令去回郡县,去回齐洲郡,让她来收拾残局。”
张三意识到自己应该反驳追问一两句,却被徐用气氛震慑,说不出一句话,只能领命而去。
秋风寨剿匪事毕只用了不到两天,可收尾却是半月有余。
杜平将此事仔细整理了上报,左等右等,好歹是听到了上面放出了要往上升的消息,又听到一句“此次劝降的是哪位仁人志士”,立马心绪明亮,知道这为徐用特设的局只差最后一步,只需要把徐用推上去就好了。
正识趣地想要引荐,去了小村庄一找人,却只听到人已经走了的消息。
“走了?她怎么会离开?她一点也不在乎这功绩吗?剿匪可是大功一件啊。”
柳大妈认了几天字,确实发现好像有点用,人清气爽,虽然没见过杜平,却还有兴趣调侃,“三日前就走了,还把咱们村的春花都拐跑了。怎么,大妹子的心也被她勾走了?要我说,这位徐先生还是本事,一声不吭就把那么大个让人心慌慌的匪寨给灭了。”
杜平沉默。
她在想自己这官究竟还升不升得上去。
这么想着,就见柳大妈想起什么似的,去叫客栈老板,“我这个脑子,差点忘了,阿玉,你看她像不像徐先生说的那个贵人?”
客栈老板一见杜平面容,又见柳大妈和勾肩搭背的,吓出来一身冷汗,想起自己在柳大妈追问之时有意隐瞒故弄玄虚,没点明县令身份,暗道是自己害了人,急忙将手里的书信递出,“这位是徐先生给您留的,她说,若是您来找她便给你您。”
杜平展开信纸,轻念:“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这是恭贺自己得高迁,让自己安心啊。
看来徐用知道剿匪这事是怎么来的,有何用意都清清楚楚。
知道的清楚却甘愿入局,又在最后一刻洒脱出局,既还了自己救君兰的人情,又跳出局外不做局中人。
念完,杜平朝着某一方向拱手,笑道:“先生真妙人也!”
徐用翻着一卷竹简,高声歌唱,“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听之,终和且平。”
春花赶着马车,闻声堵住了耳朵,“烦死了,能不能别唱了!我真看不明白你,村里的人都感激你,你居然不多留几天!我就没见过那么多的鸡鸭鹅蛋猪,都收下可以吃好久的!”
小顺子立马反驳,“你干嘛要说我先生!”
“你俩还算个男人吗!”春花一肚子气,早知道跟上来赶马这事居然是自己的,那么那一日的早晨,她绝对不会去拦下这辆马车,她怒骂小顺子和山君,“你们就不是男人!”
“我本来就不是男人。”小顺子丝毫不受影响。
春花又气又诧异地看了小顺子好几眼,尤其是在某些位置仔细扫过,看的小顺子有点不自在,躲回了君兰和徐用身后。
正在哭泣的山君也扫了小顺子一眼,停住了哭声,想了什么,抽抽搭搭地起身去和春花换班。
要知道,自打那日徐用把山君带回来,山君一直哭,徐用扔下一句“让他哭”,他便一连哭了个十天半个月,中间好几次大家以为他要停下时,他又喝一大口水,开始继续哭。
就在大家意外地松一口气,以为他不哭了时,他又继续抹着眼泪,呜呜呜地哭着。
“烦死啦!”春花烦躁的大吼。
“呜哇哇哇!”山君哭的更大声了。
春花暴躁:“再哭我揍你了!”
“呜呜呜呜呜呜!”
两人越来越有对上的架势,小顺子很怕两人在外面打起来,紧张地抓住徐用的衣角,君兰则是无奈地看着徐用。
徐用装死,看向君兰脖颈,“该换药了吧,我来给你换药。”
君兰轻柔地摇摇头,还是继续无声地看着徐用。
徐用就让她这么盯着,好一会儿,才叹一声,起身掀开车帘,拿着书卷一人给了一下,“你们两个,先生说的话都不听了是吧。”
马一下子被山君拉停,春花抱着头,愤愤不平,“你说什么了?你什么时候说话了?”
徐用又给了他们一人一下,“叫你们交朋友,怎么还吵架。”
山君继续落着泪,重又驱马。
春花不服气,“你算什么先生,就只会打人吗?”
“先生小时候也被先生的先生打过。”徐用理直气壮。
“那打人就对了吗?”春花反驳,“那我爷爷小时候还偷盗呢,也没见我去偷盗啊!”
“可先生我现在成才了。”徐用继续道。
春花:“那我爷爷现在还投胎成人,说不准就成了富人家的姑娘公子了呢。”
“哈哈哈哈。”徐用忽然大笑。
看得春花是一脸的莫名其妙,加上人还一直看着自己,实在是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笑你个大头鬼!”
“我就说,她果然是我的弟子吧”笑过了,徐用也不在乎自己被骂了,转回车里,兴冲冲地同君兰道,“你看她辩论的样子,和我以前是不是一模一样?”
君兰温和地点点头,摆了个手势,提醒徐用注意车门。
徐用哪里还在意,又是一撩车帘出来,“其实,先生没被先生打过,是先生的先生被先生打过。”
春花听得头晕,索性拿出了徐用给的《蒙学苍颉书》和《韵书》,翻开看了起来,拒绝听徐用念经。
“有什么问题吗?”徐用见她起步困难,想要有点参与感。
春花拒绝,“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