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世袭七百年的播州总管青山何氏,世职被废,权柄尽失,从云端跌入尘埃,只剩富家翁的空壳;绥阳何氏阖门遭兵祸屠戮,满门二十七口尽殁,只余下何若海兄妹苟活;秦慕贤家在兵祸中被乱兵洗劫,张秉文的田产被溃兵强占,周文彬的父亲更是在逃亡中染病身亡。待到改土归流、官府安民,三人虽保住性命,家底却已十去七八,只剩薄田数亩、旧宅一所,勉强度日。
遵义府学廊下,秋雨打湿青石板,三人裹着破旧青衫,缩在廊柱下,满面颓然,相对无言。
周文彬望着窗外连绵雨幕,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泪水混着雨水滑落:“咱们书香门第、中产秀才,在遵义已经没有翻身希望……”
秦慕贤瘫坐在冰冷石阶上,双手深深插进乱发里,语气里满是绝望:“不光我们,大户人家的日子也熬不下去。世袭七百年播州总管的青山何氏,世职被废,往日权柄全无,只能做个富家翁;绥阳何氏更惨,阖门被灭,只剩何若海兄妹……咱们这点薄产,在战火和暴政面前,连张纸都不如!”
张秉文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眼中满是恨意与不甘,去年院试榜首的傲气,早已被现实碾得粉碎:“播州改土归流后,土地荒芜,十室九空,湖广、四川、江西等地大量流民涌入,分得了无主田地,反倒能吃上一口饱饭;反倒是咱们这些昔日的中产秀才,失去田产依托,又无流民那般能耕能作的气力,谋生愈发艰难。”
“可不是嘛!”周文彬猛地拔高声音,哭腔四溢,“自从杨应龙推行‘夺地养苗’暴政以来,我们就没过一天安生日子!土兵屠戮仇家,抢占良田,掳掠妻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的田产被占、商铺被抢、家财被洗劫,爹娘被逼得走投无路,好好的家,一夜之间就没了!”
秦慕贤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咬牙切齿,字字泣血:“朝廷平叛,官兵不一样到处抢劫吗?表面上说是借用,是征用,可借走了从来没还过,和抢劫有什么区别?不少官兵还不只抢劫,公然调戏妇人,奸淫掳掠,简直就是土匪,比土兵还没有人性!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女子受尽屈辱,这世道,还有王法吗?”
张秉文闭上眼,两行清泪滚落,声音悲凉得让人心碎:“本以为播州改土归流,我们考中秀才后能光宗耀祖,重振家业。哪里知道遵义官府强行摊派我们参加成都乡试,让我们不得不贱卖田产、散尽家财!五十余两纹银,那是我们的活命钱,得足足攒好几年啊!乡试落榜,所有积蓄全都打了水漂,如今连活下去都难……”
周文彬捶胸顿足,绝望嘶吼:“现在的遵义,就不是我们待的地方!外地流民一批一批往这儿涌,分了田地,耕荒种地,吃得饱穿得暖,日子越过越红火;反倒是咱们,如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全靠吃老本苟活!如今连流民的日子都快赶上咱们了,整个遵义的社会阶层,彻底洗牌了!”
“我们仅仅靠坐私塾、代写信件春联、主持红白喜事勉强糊口,可现在遵义到处是流民,他们能出得起几个钱?”秦慕贤苦笑一声,满是苦涩,“他们是尊重我们读书人,可光尊重有用吗?流民一个个精得很,巴不得我们给他们免费办事,一文钱都舍不得出!”
张秉文望着府学朱红高墙,眼底满是酸涩与不甘:“我们的才学文章足以与何若海并驾齐驱,我还是去年秀才榜首,可又能怎么样?何若海口才比我们好,他还有一手惊世丹青立足,能靠绘画俘获苏婉清芳心,能靠《播州归流新政盛景图》得知府蔡凤梧青睐,能靠笔墨丹青周旋土司世家大族,咱们不如他……咱们空有一肚子学问,在这乱世里,连养家糊口都做不到!”
周文彬蜷缩在廊下,瑟瑟发抖,喃喃自语,满是绝望:“现在日子是越来越难过,如果三年后成都乡试又摊派到我们身上,我们该怎么办?要是没有“夺地养苗”暴政与播州兵祸就好了,我们本该守着田产,安心读书,光耀门楣……”
张秉文默默流泪,声音低沉破碎:“是啊,咱们把所有时间财富都耗在科举功名上,这谋生的本事,远不如何若海。土司贵族根本就不会理睬我们,我们这些读书人,在这改土归流的大势里,连蝼蚁都不如……”
秋雨敲打着廊檐,声声泣血,如同三人绝望的心跳。他们不愿与流民平起平坐,更不愿困死在这座早已没有他们立足之地的城市,只能在这冰冷的府学廊下,诉说着无尽的苦楚与绝望。
他们不知道,一封来自镇雄的书信,正快马加鞭,踏着秋雨,向着遵义疾驰而来。
几日后,秋雨依旧敲打着遵义的青石板路。
秦慕贤刚关上布店门板,浑身湿透,愁眉不展;张秉文收拾好教书的笔墨,步履沉重,满身疲惫;周文彬坐在屋中,望着墙角上锁的书箱,满面颓然。
差官叩门,将何若海的亲笔信递到三人手中。
“昔日科场恩怨,不过一时意气。如今乱世之中,你我皆是寒门蝼蚁,与其困守遵义坐以待毙,不如携手闯出一条生路。弟在镇雄已站稳脚跟,月酬四两,包食宿,更有鉴赏大家亲授技艺。兄等若肯来,弟必以诚相待,绝不提过往是非……”
信中言辞恳切,言明镇雄土府大婚,需鉴宝定级、造册归档,邀三人前往相助,管吃管住,月给酬金四两,更有西南鉴赏大家亲授技艺,日后凭此技艺安身立命,再不用困守遵义困顿度日。
三人捧着书信,双手颤抖,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昔日在府学,他们嫉妒何若海得学政赏识,故意抗考被责打,对他怨毒不已;可如今,在他们走投无路之际,伸出援手的,竟是这位昔日“对头”。
乡试落榜的绝望、生计无着的窘迫、被世道碾压的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化为狂喜。
秦慕贤将信按在胸口,哽咽道:“贤弟……大恩不言谢!我这就收拾行装!”
张秉文抹去泪水,将笔墨郑重收起,眼中重新燃起光亮:“读书不成,凭鉴赏技艺安身立命,也是一条正途!再也不用在遵义苟活!”
周文彬打开木箱,取出尘封的笔墨,声音颤抖:“我去!我一定去!跟着贤弟,总能闯出一条路!”
往日成见烟消云散,三人再无半分怨怼,只当是雪中送炭、绝处逢生。他们匆匆收拾行装,辞别家人,踏着秋雨,向着镇雄方向赶去。
与此同时,镇雄珍藏室中,何若海夫妻已开始清点整理。
苏婉清捧着一件粉彩瓷杯,指尖轻颤,仔细记下品级;何若海展开一幅古画,对照典籍核验真伪。二人忙得脚不沾地,却依旧有条不紊。
见差官回报秦慕贤三人即刻启程,苏婉清眉眼弯弯,轻声道:“相公,他们来了,咱们就轻松多了。这些同窗虽落魄,却都有真才实学,正好帮衬一把。”
何若海点头,语气沉稳:“昔日科场恩怨,一笑泯之。如今大家都是乱世求生,互相成全,方能走得更远。”
他想起陈恩笼络自己的手段——认同乡、结亲缘、赎妹妹、托差事,一环扣一环,将人牢牢拿捏。如今自己做的,与陈恩何其相似?可他心中清楚:陈恩是为权位,他是为活命;陈恩是利用,他是互助。只要守住这份初心,他便不会变成第二个陈恩。
他早已备好银两、衣物、笔墨,预备等三人抵达,先资助他们安顿下来,再一同研习鉴赏技艺。
正忙碌间,府中侍女匆匆来报:“何书吏,苏娘子,正妻陇氏夫人请二位过去一趟。”
何若海与苏婉清对视一眼,心头微凛。
他们早有耳闻,陇澄正妻陇氏,因丈夫要纳奢社辉为侧室,本就心怀不满;又见陇澄大兴土木,扩建衙署、修建奢香楼,更是怒火中烧,多次与陇澄争执。此番召见,怕是来者不善。
苏婉清轻轻握住丈夫的手,掌心微凉,眼底虽有忐忑,却依旧镇定:“相公,别怕,我们是来办差的,恪守本分,谁也挑不出错。”
何若海反握她的手,指尖相扣,传递着安稳的力量:“有我在,万事有我。”
夫妻二人整理好衣衫,并肩跟着侍女,向着正妻陇氏的院落走去。
深秋的风掠过镇雄土府,宫灯摇曳,人影幢幢。
珍玩如山的险境、正妻侧室的纷争、落魄寒士的新生、权贵圈层的攀附,尽数交织在这片滇北土地上。
何若海这枚被各方推搡的棋子,正凭着自己的钻营与机敏,在风雨中步步站稳,将身边人的命运,一一牵连。
而这场以婚典为名、以珍玩为引、以人心为局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