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回想时顿了一下,可是觉得哪里有不寻常?”
“若说不寻常……似乎重量不大对,卸货的船工从我旁边经过时差点摔倒,我虚扶了一把,感觉比寻常的草药重一些,当时并未多想,只念叨了一句‘怪沉的’。但……”骆鸣怪自己想太多,自嘲道,“不、不能是因为这个吧?”
“骆公子说货主将这批货物看得很紧?”梅裳接话问。
骆鸣点头认真道:“货主一行人并不多,只两人。轮流吃饭休息,视线总不离开货物。”
“我不懂医药,说错了骆公子别笑话。这两味药材可是稀少不可轻易得的?才令押货的人这样重视。”
骆鸣一愣:“照理这两种药材并不算贵重,大可不必如此谨慎,或者——”骆鸣突然闭了口脸色难看起来,梅裳未搭腔眼神却是鼓励他说下去。
“或者……那货物里装的不止药材?那、那是什么呢?”
“是啊,那货物里到底装了什么要闹到要人性命。”
我心里不安,直觉此事不简单。南都曾为旧都百余年,如今虽不似京城中波谲云诡,却另有一番盘根错节。城防局追杀骆鸣尚不知是否确然与那一船货物有关,但堂堂武官如此行事诡秘,竟换了私服无故追杀一介百姓,这本身便是个蹊跷。
我安顿好骆鸣便退出房间,前夜的雨终于停了,日头攀出云来。我走出屋檐下借着伸懒腰环顾四周,远远望见信铃塔,知道这是在西街雨花巷附近。却意外清净,仆役不进内院,听不见一点尘嚣声。
梅裳平日在怡红阁挂牌,宿也宿在倚红阁中,这院子平日里没有人居住,却打理得井井有条,水米伤药一样不少,想来是他备下以应不时的安身所。
梅裳跟出来,问道:“此事你怎么看?”
我知他问的是那一船货,答他:“不好说。河阳王到漕运总督任上之后,以往运河沿岸的水匪流寇已剿得差不多,江南几大镖行也走水镖,佣金也算公道。若是贵重之物,托了镖行押运即可,哪里至于藏在药材里。”
“是了,潞阳坞有榷关,前阵子为着救治附近村子的疫病,王爷作主凡是运往潞阳一带的药材均免漕税。”梅裳猜测,“此举可是为了逃税?”
说着,又觉不对,自己反驳道,“太子南巡不日便到潞阳,眼下整个江南的眼睛都盯在潞阳坞,便是为着省银子也不该在这时候铤而走险。”
“嗯,”我梳理着这事的逻辑,“若是寻常走私大可不必在此时顶风作案,除非非要在此时不可,或是……”我想到此处心里一震,竟没敢再说下去,看向梅裳,见他亦面色凝重。
或是那一船差点要了骆鸣性命的货物本身便是冲着太子去的。但若真的用心险恶,做这事的又可能是谁?北蛮?四藩?或是忌惮此番南巡的南都官僚?
江南鱼米富庶之乡,大渝近半国力出于此。江南地区许多年来内无战事,田亩增加商业兴茂,照理赋税本应增余,可这些年江南实际收报上来的税赋却与大定战争年间无异。
大渝北有强梁、内有水患,每年流水的银子送养四藩便省不出治河修堤、装备北军的钱来。朝廷缺钱,今上继位以来早有声音提出要巡整江南税务,可江南一带世家门阀累世姻亲,彼此之间相互依存、树大根深,朝廷几次欲派出巡察御史都是阻力重重,高高拿起、最终不了了之。
如今太子参政,志存宏图,南都一带传言太子有心厉改官场沉疴,啃下江南这块硬骨头,此番借祭陵之名沿河南下,便是要亲督亲办。而通衢运河、荐了阿青任漕运总督便是他巡整江南的第一步。
“此事牵扯了城防局和潞阳县衙,”梅裳食指敲着栏杆,“但屋里那位也只是一面之词。”
“是,”我知他什么意思,说道,“我此番到南都不是派驻外放,亦未在各衙门签到挂牌,对外只是个眠花宿柳的闲人,并无质询实权,亦不会私审城防局的人打草惊蛇。”可心里却道此事涉及太子,不能不草木皆兵。
我打定主意往潞阳坞走一遭,即便查不出什么,预警一番也是好的。
梅裳见我承诺不去招惹城防局,便也放下心来,说道:“这院子我精心选过,服侍的仆役是信得过的人,城防局轻易找不到这。”
我欲谢他,他摆出个“且慢”的手势,“院子可以住下,但租金不能免。屋里头那个铜子不称几个,”他指着我,“这笔帐我得找你要。”
我听了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打银票奉到他手上,票额凑起来够千两。梅裳惊讶于我忽然的大方,我亦向他示意“且慢”,说道:“院子只住这一日,我这就出城,待我走后也烦你想法子尽快将骆兄平安送到潞阳。”
“什么?”梅裳像是听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神情不可思议,“城防局正满世界搜捕他,我有什么法子送他去潞阳?”
我又将腰上镶着的一块翠玉抠下来塞给他:“别装了,江湖上谁不知道你梅老板的本事。我还要一匹快马,现在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