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一缓缓抬起头,一头银白色的头发散落一地,眼尾红得像是要浸出血来。
他看着苏昭玥无动于衷的表情,嘴唇微微翕动,隐在长发下的肩膀细细地发着抖。
苏昭玥不理他。
从见面到现在,苏昭玥看他的眼神,要么是寒冰一样的冷意,要么就全然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隐在衣袍下那一道道尚未愈合的伤痕,此刻又开始隐隐作痛。
在暗无天日的妖界,在一次又一次被围剿、被同伴背叛的时刻,在血腥气与刀光剑影几乎时时刻刻如影随形的这段日子里,翻滚的妖力与日渐疯涨的杀意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崩断,把他变成一头只知杀戮的怪物。
可每当意识即将沉沦的刹那,苏昭玥将他抱在怀里、指尖抚过他满身的伤口、将他一点点治好的记忆就会突然跳出来。
记忆中那双温热柔软的手,陪他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寒风刺骨的夜晚,一个又一个四面楚歌的绝境。
他是没有记忆、没有过去的人。
从睁眼后第一眼看见苏昭玥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成了白一那短暂又空白的生命里,不可被抹去的人。
白一跪在苏昭玥面前,再次闻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清浅香气,心头猛地一颤。
他微微低头,看见苏昭玥垂落在腿侧的指节,眼眶一热,控制不住的泪意沾湿了眼睫。
他不再为自己辩解,只是缓缓膝行着向前,靠近苏昭玥。
等到离她不过半步之遥时,他微微弓了弓脊背,试图让自己的个子再缩小一点,用脑袋小心翼翼地蹭上她的手心。
熟悉的触感从发丝间传来。白一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渴望与想念,伸手抱住了苏昭玥的双腿。
湿润而温热的触感透过外袍,一层层洇湿了她的衣摆。
在无声的房间里,白一的哭声却又像是响彻了两人的心间。
看着死死拽着她、浑身抖得厉害的人,苏昭玥终于动了动手指,安抚似的拍了拍手下的脑袋。
白一猛地抬起头,眼底通红,却夹杂着一股不敢置信的喜悦。
“你说你没有想骗我。”苏昭玥的语气温柔而平静,“所以你是失踪之后,才从普通灵兽变成妖族的?我一开始救的,只是一只普通灵狐?”
白一的眼神闪了一下,眼底的喜悦渐渐褪去。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哑:“我一直都是妖族。但我没想骗你,我原本是打算告诉你的……”
说着说着,他的脸色白了白,眼底渐渐浮上一种近乎哀求的情绪。
但苏昭玥并没有停下:“所以,你想跟我说的是,我们朝夕相处那么多时日,你找不到哪怕一刻钟来告诉我这件事?”
白一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手下抱着苏昭玥双腿的双臂不由得紧了紧,却被她一手挥开。
他瘫坐在地上,语气里又开始藏着哽咽:“我恢复神智的时候,脑海里一片空白,找不到过去的记忆了。我记不起从前,也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的脑海里总是时断时续地冒出一些不好的东西。”
“我敢不信任你,或者说,我谁都不敢信。”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害怕和逃避什么,“当时落霞镇正在搜查妖族的踪迹,我怕我告诉你之后……”
白一的手放在身前,紧紧攥着苏昭玥曾经亲手给他挂上的那枚令牌。
苏昭玥的眼神落在他的脸上,但他分辨不清她眼底的情绪,一颗心慌张地跳动着,无处着落。
“所以,一边怀疑我,一边让我给你疗伤,装灵狐让我照顾你。”苏昭玥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哦,不对,毕竟是我一厢情愿的,你并没有开口要求,是吗?”
早在白一消失的那一刻起,苏昭玥就猜到了原因。
修真界里的人,不缺秘密,也不缺苦衷。
可伤害就是伤害本身,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有限的,有人因为苦衷做了伤人之事,就得接受关系也许无法复原的结局。
白一闭了下眼睛,睫毛上沾着的水珠迅速滚落消失。
他不敢反驳,也没有脸反驳。苏昭玥因他灵兽的身份,在他面前暴露了不少秘密。如果当时苏昭玥救的是另一个“白一”,或许现在,她已经因为对他的信任与爱护,落入了被各大势力觊觎、围剿、逼迫的境地。
白一的眼底陡然爆发出一股戾气和狠意。
他紧紧攥住拳头,只是想到那种可能,他就恨不得将那些人通通挫骨扬灰、碎尸万段。
苏昭玥看着他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大约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但她倒是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而生气。
她从不因未发生的事而给一个人定罪。世间有万物百态,人也有千万种心念回转,重要的从来不是他可能会做什么,而是他真的做了什么。
她捡起软榻上姬青遗落的扇子,轻巧地往白一身上一甩。
额头被“咚”地轻砸了一下,白一终于从想象中的后怕中回过神来。
“既然说了,那我们今天就来说清楚。”
苏昭玥看着他,“既然你并非灵兽而是妖族,那如果当时你并非自愿,便无法加入寻生宗,我应该没说错吧?”
挂在白一颈间的那枚令牌隔着衣服,将他的手心硌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