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榻上,感到痛苦,蚀骨的痛楚寸寸啃噬着残存的气力。他想要走,趁自己没有把这副身体彻底毁坏前,体面的离去,免得落得一身狼狈,徒惹人唏嘘。
可耳畔迟迟萦绕着细碎的哭声,软软浅浅,带着茫然的委屈,反反复复缠在他耳边。
“这…这可怎么办啊…?”。
“你哭有什么用?我且开几剂安神滋补的汤药……”
江…江澈?
他来了?
温热的气息贴近榻前,少年哽咽软糯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皇叔,你别生气了。”
他想要动一动,哪怕只是微微颔首,可身体如同石头,僵硬滞涩,格外的沉。他听着他在耳边只是一味的哭…和以前一样,遇到什么事,慌乱无措只会流眼泪。
他若是没了我,这世间往后风雨跌宕,该怎么办啊。
榻边的人还在低低啜泣,温热的泪水似是坠落,滴落在他覆着锦被的手背上。
那一点微薄的温度,成了困住他最后的枷锁。万般从容体面,抵不过一人含泪挽留。
他终究,舍不得。
“陛下,子时已至,该回宫了。”
“可…可是…皇叔他…”
“哎呦,我的祖宗。他的病能好。戏已经演到这份儿上,万不可因为今夜,前功尽弃啊!”
他只觉身侧那只手,到底还是一点点松开了。
别走…
可祈求,终是没能化作声响。到最后,那微弱的哭声终究彻底断绝。
那少年俯身,极轻、极轻地贴在他耳畔,用气音呢喃出一句话语:
“皇叔,别生我的气。等我。事情…就快结束了。”
我背过病榻,没有看到江临渊眼角一滴清泪,沿着脸颊滑落到耳际。
我踏着沉沉夜色,决然离去。
江南之事,我再未管过,粮秣转运,循旧而行。
春去秋来间,又是收获的季节。
“陛下,听说江南的皇田,玉麦已长成,颗颗莹润圆紧、沉实无秕。仓中上麦,堪为丰年之兆。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少恭维孤了,盯着江南那些老狐狸。告诉他们,事成,则爵禄金银,任由择取。若是事情败露,就让他们跟着江临渊一起五马分尸吧。”
我瞧着傲天拱手退下,面上才露出一点浅笑,是啊,该丰收了。
不过几日,便有奏折递了上来。
臣惶恐启奏陛下:
今岁江南皇田丰收,玉麦颗粒莹润、籽粒沉实,皆为上上精粮。臣谨遵圣谕,督管漕运粮船,尽数装载新收玉麦,循运河水路北上入京,以充仓廪、济国用。
不料漕船行至中途,突遭夜风骤起,浪涌湍急。船体侧面板木受浪冲击,破损渗水,舱内积水漫溢,无从及时封堵。仓促之间虽令舟师全力抢险、搬粮沥水,然风雨迅猛,为时已晚。
此番承运上品玉麦,浸水受潮、霉烂毁损,总计折损近三分之一。其余存余粮麦虽竭力保全,亦略有潮软,不堪入储上仓。
臣身负督粮之责,防范不周、抢险不及,致使丰年精粮无端损毁,上负圣恩,下亏粮储,罪实难辞。
今据实奏报,不敢有分毫隐瞒、虚报之情。伏请陛下圣裁,降罪惩戒,臣甘愿领罚。
谨此奏闻。
瞧瞧,真是情真意切啊。我放下折子,写了几句批复:已览,诸事尽知。天灾无常,非人力所能预护、非尔等调度失责。剩余存粮即刻妥善晾晒挑拣,可储者尽数入库备用,腐坏粮麦依规妥善处置。往后漕运水路,需多加探查天象、检修船舰,谨慎防范风涛之险,勿再疏失。
我就知道,那些人贪心不足蛇吞象,这么好的机会,他们焉能放过啊。
三皇叔,站在皇庄之中,看着我的批复,又瞧了一眼院里堆叠的玉麦,他原以为我这个皇帝既能把八王爷圈禁,应当不好糊弄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