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停顿持续了大概十秒——在正常的敲门调研中,这十秒足够对方说出“不用了谢谢”然后把门关上。
她没有。
孙路的笑容有点僵。
“你——”白桔开口了,声音不大,听起来有点迟疑,“你是不是……那个群里的?”
“孙路?”
孙路的手指在调查表上捏紧了一下。
群里。他发过的照片。没有正脸。
但他发过一张戴着护目镜的半侧脸自拍,配文“码字码到眼睛瞎,出门买了个新玩具”。
背景是他的电脑桌,桌上有一盆快死了的绿萝。
如果对面是群友,那他不需要确认。
“白桔?”他说。
门缝里的眼睛弯了一下。
安全链哗啦一声滑下来,门打开了。
白桔站在门口,睡衣外面套了件开衫,头发还散着,“我看你那个护目镜认出来的。”
孙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别着的护目镜。
“你记性真好。”他说。
然后他的表情从“偶遇网友的惊喜”切换到了另一件事上。
那个切换太快了,快到白桔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按了回去。
“群主出事了,”孙路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或者说明天早上会出事……我现在不能解释太多,但船上不对劲,我需要你跟我走。”
白桔看着他。
她看了孙路大概半分钟,然后点了点头。
“你等我换件衣服。”
门关上了。
孙路靠在走廊的墙上,把那摞调查表使劲攥了攥。
他没有想到会这样找到群友。
他的目标是群主,找到白桔是无心插柳——他甚至不知道她住在这间房间里,他只是敲了门,按顺序,一间一间地敲。
调查表是幌子。找群主是目的。找到群友是意外。
但也许这个意外有用。
两分钟后,门重新打开了。
白桔换上了一袭橘色长裙,裙摆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缎光,而长发则是利落地盘起,露出纤白的脖颈。
她没有背包,浑身上下除了那张房卡,再没多带一件东西。
“走。”
*
电梯口。
三花和木南已经在了。
他们不是两个人。
三花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个子挺高,五官漂亮——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但整张脸的线条又不显得攻击性太强,反而带着一种不太在意自己长什么样的松弛感。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松垮垮地堆在锁骨的位置,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整个人靠在墙上,姿势懒散。
木南身后也站着一个人。
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三四岁,身形偏瘦,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
他的五官是清秀的那一挂——眉形偏淡,眼尾微微下垂,鼻梁不算高但线条干净,嘴唇有些干。
整张脸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感,不是病态,更像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他站在稍远的位置,手插在裤兜里,眼睛半睁着,视线散漫地落在走廊尽头。
孙路带着白桔走过去。
白桔看到电梯口那几个人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一点,她小跑过去,裙摆在走廊的灯光下像一小片温暖的晚霞。
“桔小姐,晚上好。”
燕笙诫先开的口。
白桔眉眼弯弯,朝他摆了摆手,然后又看向旁边的淇洋。
淇洋的视线从走廊尽头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那双半睁着的疲惫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孙路看着这一幕,有些疑惑。
“你们认识?”
白桔转过头来看他,橘色的裙摆在转身时轻轻荡了一下。
“我们三个是一个公司的。”
她指了指燕笙诫,又指了指淇洋,最后指了指自己:“他,他,我。”
燕笙诫笑了一下,从墙上直起身来,做了一个夸张的、像是在拍什么西洋剧里的骑士向公主行礼的动作——右手搭在左胸前,微微欠了欠身。
“这个不敢当,”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们两个是给桔小姐打工的。”
淇洋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白桔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转向孙路:“反正就是……都认识,群里也是我拉他们进的。”
孙路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白桔、燕笙诫、淇洋,三个人在现实世界里就有关系。
不是“网友”,是老板和员工,是大小姐和给她打工的人。
而燕笙诫看淇洋的那一眼——虽然他在开玩笑,虽然他在看白桔——但孙路注意到,燕笙诫的眼睛在某个瞬间落在了淇洋身上。
一个很短的瞬间。
短到如果不是孙路的记忆力把每一帧都录了下来,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没有时间去想这意味着什么。
走廊的长度又变了。
孙路不需要回头去确认电梯口的距离——他的身体已经感觉到了。
空气变稠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走廊深处往外涌。
“我们走,”孙路说,“时间不多了,边走边说。”
没有人问“什么时间”,六个人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
“群主明天会死,”孙路和他们三个说,“我们现在必须找到群主……”
之后便是条分缕析的解释。
听完后,白桔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点了头。
燕笙诫把相机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紧了紧。
淇洋“嗯”了一声。
*
“既然把区间里的房间都找完了还是没有找到……那就只有……”
“走,去9073。”
*
六个人站在9073门前。
人多的安全感是一种幻觉,孙路知道。
但此刻,当六个人肩并肩站在一起,走廊不再空荡荡,脚步声不再是孤单的回音,那种“我们在一起”的感觉确实让他的心跳慢了一些。
孙路走到门前。
和其他所有门一样,铜色门牌,深色门板,圆形的猫眼嵌在门板中央偏上的位置。
他往猫眼里看。
猫眼是亮的。
房间里面有光。
但他看不到人。
猫眼那一头不是房间,不是家具,不是墙壁。
是模糊的光晕,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又像有人把一张白色的纸贴在猫眼内侧,只让光透过来,不让任何画面通过。
他退了半步。
“你看看。”他对白桔说。
白桔走上前,弯了弯腰,把眼睛凑上去。
她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猛地退开了。
“……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看不清,不是人,是……我不知道。在动。”
燕笙诫从她旁边走过去,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镜头对准猫眼。
他没有用眼睛看,他通过相机的取景器看,液晶屏上显示着猫眼的画面——模糊的、发白的光晕。
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的手从快门上移开了。
“不是动,”他说,“是呼吸。猫眼在呼吸。”
走廊里安静了。
淇洋站在稍远处,他一直没有靠近那扇门。
“你们有没有觉得,”他说,“走廊变长了?”
所有人同时看向走廊两端。
孙路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走廊变长了。
不是“看起来长了”——是绝对距离变长了。
电梯口在他身后大约十五米的位置,但现在那个电梯口的门框看起来像是三十米开外。
走廊尽头的墙壁也退远了,像是有人把整条走廊像手风琴一样拉开了。
壁灯的数量没有变。
灯还是那些灯,但灯与灯之间的距离变长了。
光线在更大的空间里被稀释,走廊看起来比刚才暗了。
没有人说话。
木南已经做好了格斗准备。
他的重心微微下沉,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右手垂在身体右侧,蓄势待发。
孙路的目光从走廊尽头收回来,落在门缝上。
门缝下面,有东西在渗出来。
一种深灰色的雾,很淡,贴着地面,像干冰一样向他们的脚边蔓延。
孙路的脚踝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三花蹲下来。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层灰雾。
他的手指凉了一下。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指甲盖下面,有一条细如发丝的灰线。
从指尖的边缘向内延伸了大约两毫米,像是一根极细的针扎进去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什么都没说,把手插回兜里。
“我们进去看看。”孙路说。
他的手搭上了门把手。
金属的触感冰凉。
他还没用力——
门自己开了。
门后是一片漆黑。
六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有动。
孙路的眼睛盯着那片黑暗。
他的瞳孔在努力放大,试图从黑暗中提取任何一点信息——一个轮廓、一个阴影、一个亮度的差异。
但是什么都没有。
他的后脑勺在发紧。
头皮上有一片区域的皮肤在收缩,毛孔在竖起,毛囊底部的神经末梢在发送同一个信号——有人在看你。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慢。从那片黑暗的深处——或者很近的耳边——传过来。
嗒。
嗒……嗒嗒……
嗒。
键盘的声音。
有人在打字。
嗒嗒……嗒……嗒嗒嗒……
孙路的血液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