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两侧没有门牌号,墙壁从米色装饰板变成了灰色涂料,头顶的管道开始暴露出来——漆成深绿色的水管,漆成灰色的通风管,还有一些没有涂漆的、裸露的金属管道。
灯光变暗了,每隔七八米才有一盏灯,光线发白,照得整条走廊像医院的地下通道。
孙路犹豫了半秒。
这条通道不属于乘客区。
如果他们走进去,就离开了“正常”的范畴,进去了,就没有“我只是路过”的借口了。
风衣男的背影正在通道深处缩小,再犹豫几秒,人就没了。
他跟进去了。
三花跟在后面。
通道很长,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射,变成一种空洞的回音。
孙路尽量放轻了脚步,但防滑地胶的材质和走廊地毯不一样——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像是什么东西在脚底下尖叫。
他数着风衣男的距离。十五米。十二米。十米。
太近了。
他放慢了脚步,把距离拉回到十五米。
风衣男没有回头。没有停。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他停了。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转身,没有侧头,甚至没有改变站姿。
他就是——停了。
像一列正在行驶的火车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从运动到静止没有任何过渡。
孙路的脚也停了。
通道里安静得只剩下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
风衣男回头。
孙路僵在原地。
风衣男转过身来。
灯光太暗,孙路看不清他的脸。
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下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片额头。
风衣下面是一件深色的毛衣,高领的,把脖子也遮住了。
他整个人像是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开始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孙路的心跳上。
地面在震——或者不是地面在震,是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太用力,震得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摇晃。
三花动了。
他从侧面冲上来,速度很快——孙路甚至没有看清他出手的轨迹。
三花的手握成了拳,朝风衣男的头部击过去。
风衣男没有躲。
他侧了一下身。
幅度不大,刚好够三花的拳头擦着他的肩膀过去。
然后他的手伸出来了。
那只手抓住了三花的手腕,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桡骨和尺骨之间的缝隙里,力道大到三花的手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
风衣男一拧,一拉,三花的身体像被一条无形的线拽着,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朝墙壁撞过去。
膝盖顶进了三花的腹部。
短促的、爆发力极强的一记。
三花的身体弯了下去。
风衣男的手已经松开了三花的手腕,转而去掐他的后颈——像拎一只猫一样,把三花的脸按在墙壁上。
金属的墙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不到十秒。
从三花出手到被压制,不到十秒。
孙路的大脑在这十秒里一直在发出指令——跑、冲、打、做点什么——但他的身体跟不上。
等他终于从那个“定身”状态里挣脱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扑出去了。
没有武器。没有技巧。只有身体。
他朝风衣男冲过去,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他的小腿被踹了一脚,力量大到像是一辆小轿车撞在了他的腿上。
孙路摔在了地上。
然后他仰脸,看到三花被掼在了墙上。
风衣男掐着三花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起来。
三花的后脑勺撞上墙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涣散,像是什么东西在那一撞里从脑子里震了出去。
然后风衣男的手移到了他的脖子上。
五指合拢。
三花的双脚离地了。
他的后脑勺顶着墙,脚尖勉强着地,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挂在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上。
他的脸开始涨红,从脸颊到耳朵,颜色一点一点地变深。他的手指抓着风衣男的手腕,指甲陷进风衣的袖口里,但那只手腕纹丝不动。
三花张着嘴,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孙路挣扎着站起来,小腿疼得像断了一样,他不敢把重心完全放上去,只能靠着墙壁,用右腿支撑住身体。
他冲了。
只迈出一步。
“……”
黑黝黝的枪口,抵上了他的额头。
孙路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把第二步迈出去。
风衣男没有看他。
他的眼睛在看着三花——看着这个被他掐在墙上的、正在窒息的人。
但他的枪口稳稳地顶在孙路的额头上,稳得像一堵墙,连一毫米的偏移都没有。
孙路闻到了枪口的气味。
金属和枪油的味道,冷冰冰的,混在通道里潮湿的空气中。
风衣男的脸藏在风衣领子和阴影里。
帽檐压得很低,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眼窝处投下一片三角形的阴影。
孙路看不清他的五官,看不到他的嘴唇、他的鼻梁、他的下颌线。
但他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道阴影下方,有一双眼睛。
里面尽是审视。
风衣男的手松了一下。
掐在三花脖子上的手指松开了,三花从墙上滑下去,坐在了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呼吸。
空气灌进他的肺里,发出一连串碎裂的声音——像是要把气管撕裂。
风衣男的枪口依然抵着孙路的额头。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两个,为什么跟踪。”
声音——
声音出乎意料。
不是孙路想象中的那种,低沉的、威胁的、像电影里□□老大那样的声音。
是很温柔的。
像你在路边问路,好心的路人告诉你“下一站就是”的那种声音。
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被仔细地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温柔的。平静的。
枪口抵着陌生人的额头时,用这种声音说话的人,孙路没见过。
他的额头上,那个冰凉的金属圆环纹丝不动,风衣男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有伸进去——但扳机护圈离扳机只有不到一厘米。
那个距离,不需要时间。
孙路的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振动,但声音堵在喉咙下面,怎么也送不上去。
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音节。
风衣男的枪口没有移开。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