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人停留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慢慢消失。
孙路没有立刻呼吸,他又等了十秒,才极其缓慢地把肺里的二氧化碳吐出来,重新吸了一口气。
三花按在他手臂上的手指松开了。
“那个女孩。”三花的声音很低。
孙路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们等了。
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女孩的声音,男人的声音,一模一样的对话,一字不差。
“你怎么在这里?”
“我……到处逛逛,结果走到这边迷路了。”
“这一层不对外开放,很危险,我带你回游客区。”
“谢谢……”
脚步声远去。
孙路和三花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需要说话,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事情在重复,和上一轮几乎完全一样的重复。
但B4的格局变了,镜子没了,洗衣房少了一间,消防栓箱里的手套没了。
大部分事情在重复,小部分在变化。
这种“大部分重复小部分变化”的感觉,比任何诡异的东西都更让他后脊发凉。
*
停尸房的门前。
密码锁。
三花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袋痱子粉。
孙路看着他撕开袋口,把粉末轻轻撒在数字键盘上。
白色的粉末落在黑色的按键上,像初雪落在柏油路面上。
三花低下头,吹了一口气。
粉末飞散。
按键的缝隙里留下了指纹油脂吸附的痕迹——人手指按下去的时候,皮肤上的油脂会残留在按键表面,粉末附着在油脂上,形成清晰的轮廓。
五个数字上有痕迹。
0、2、3、5、9。
五个数字。
密码长度是五位——输入时屏幕上会显示五个星号。
“密码是这五个数字的组合,”三花说,“顺序不知道。”
孙路蹲在他旁边,手电筒的光照着键盘。
五位数字,五个已知数,排列组合有一百二十种可能。
他们不可能在这里试一百二十次——锁在几次错误输入之后可能会锁定,或者触发警报。
他需要正确的顺序。
孙路闭上眼睛。
上一轮,他在电视上、广播里、任何地方有没有看到或听到过和船有关的数字?
游轮的航程——他在地图册上看到过,登船那天是5月1日,航程30天,结束日期是5月30日。
孙路的眼睛猛地睁开。
“530。”
三花看着他。
“5月30号。航程结束的日子。”
“29年5月30日。”
三花走到密码锁前,按下了五个数字。
2-9-5-3-0。
“咔”。
一声轻响。
锁舌弹回,门开了一条缝。
*
停尸房里面很冷。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
灰色的金属墙壁,地面是防滑地胶,头顶的灯管发出惨白色的光。
靠墙的位置放着几个不锈钢台面,台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从来没被使用过。
靠另一面墙是一排冷柜抽屉,不锈钢的面板,每个抽屉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框,里面插着纸质标签。
“暂存”。空着的。“暂存”。空着的。“暂存”。空着的。
孙路走到中间的那个抽屉前,标签上写着“暂存”两个字,下面的日期栏是空白的。
他握住抽屉的把手。
金属的触感冰凉,和冷库的门把手一样凉。
他拉了一下。
抽屉滑出来了。
空的。
里面没有任何东西。
没有裹尸袋,没有尸体,甚至没有灰尘……不锈钢的内壁反射着头顶的灯光,光洁得像是刚被擦拭过。
抽屉底部放着一张标签条。
白色的,大约名片大小,边缘已经被冷气浸得微微发软。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水序弦”
“时间:————”
时间栏被记号笔划掉了。
三花站在孙路身后,看着那张标签条。
“尸体被转移了。”他说。
孙路把抽屉推回去。
“嗯……”
他们退出了停尸房,三花把密码锁的旋钮拨乱了,门重新锁上。
回去的路上,孙路一直在看那些“不对”的地方。
落地镜的位置是一面空墙。
洗衣房只有一扇门。
消防栓箱里是水管和灭火器。
温度没有上一轮那么冷。
空气中也没有那种金属加陈旧的怪味。
不是“没有了”,是“从来没有过”。
三花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孙路跟在后面,脑子里像是有一锅水在烧——所有的信息都在翻滚,升腾,变成蒸汽堵在他的颅骨里,找不到出口。
他的记忆力从来没有骗过他。
从来没有。
但他眼前这面空墙告诉他:你记错了。
或者——你记对了,但这世界变了。
他不知道哪个更可怕。
*
回到Deck 7的时候,孙路的胃在翻腾。
不是晕船,是那种“知道太多却无法验证”的恶心——像吃坏了东西,但东西还在你的胃里,你吐不出来,它也消化不了,就那么堵着。
三花换了衣服,说要出去透透气。
船尾甲板在Deck 7的尽头。
推开一扇厚重的防火门,海风扑面而来。
五月的海风不冷,但也不暖,带着咸腥的味道。
天已经全黑了,头顶没有星星,只有船上的灯光把甲板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区域。
栏杆外面是漆黑的海面。
孙路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三花站在他旁边,看着海面。
甲板上还有几个乘客,一对中年夫妇在拍照,闪光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一个年轻男人在抽烟,白色的烟雾被海风吹散。
还有两个人——
孙路的耳朵捕捉到了声音。
一个女人,压着声音在说话。
“……听说了吗?昨天船上有枪响……”
孙路的身体绷紧了。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我听船员说的,还没抓到……”
女人:“天啊,那我们会不会有危险?”
男人:“不知道……他们说那个人可能还带着枪……”
“嫌疑人持有枪支,所有人小心。”
上一轮在冷库里听到的对讲机内容。
这件事不是他们编的。
不是B4的“异常”。是真的有人在船上开了枪,真的有人在搜查。
孙路和三花对视了一眼。
三花的眼神没有变化,但他放在口袋里的手动了动——指关节捏了一下,又松开了。
海风呜呜地吹。
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有节奏的,缓慢的——哗……哗……哗……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扑通。”
孙路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海浪。
海浪的声音是散的,“扑通”是实的。
是某个有重量的东西落水的声音,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船上被扔进了海里。
他猛地转头往海面看。
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甲板上那对中年夫妇还在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照亮了海面上的一小圈浪花。
白色的泡沫在海面上扩散,然后被黑暗吞没。
周围的人好像没听到。
抽烟的年轻男人还在抽烟,中年夫妇拍完了照,挽着手往回走……没有人往海面看,没有人停下来。
“你听到了吗?”孙路问。
三花点了点头。
“什么东西?”
三花没有回答。
海风继续吹。
孙路转过身,想和三花再说什么——
他张嘴的瞬间——
眼前一黑。
*
天花板。
白色的。
顶灯没开。
窗帘外面透进来的光是将暗未暗的那种——不是白天,不是黑夜,是白天和黑夜之间的那道窄窄的缝隙。
孙路坐起来。
房间号7024。
地板上放着他的背包,拉链半开,露出一件叠了一半的换洗衣服。
他抓起桌上的电子钟。
5月1日。18:00。
窗外,太阳正在往海平线下沉。
海面是深蓝色的,泛着金色的光。
孙路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电子钟,指节发白。
他没有动。
房间里很安静。
走廊外面偶尔有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毯的声音,有小孩跑过去的脚步声,有大人喊“慢一点”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让人想吐。
孙路把电子钟放回桌上,金属底座碰到木制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护目镜稳稳地架在他的鼻梁上。
镜片上映着窗外那片金色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