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记忆力……是认真的?”
孙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现在是晚上八点,”他说,“我们需要在天亮之前找到他。”
*
他们先去了一趟Deck 14。
活动层。
大厅旁边有一个小型的服务台,主要用来咨询活动安排、借用棋牌设备、预约照相馆。
服务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船上的制服,笑容标准。
孙路走过去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说辞。
“您好,我是做游客满意度调研的——学校课题,随便走走,想在船上收集一些数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纸,上面是他用房间里的便签纸临时写的“旅行满意度调查表”几个字,格式看着挺正式,内容完全是瞎编的。
“您这边能帮我打印一些空白表格吗?大概五十份就好……不需要彩印,黑白就行。”
年轻女人看了看他的便签纸,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三花。
三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以,”女人说,“稍等一下。”
打印机响了几声,五十张空白的调查表带着余温从机器里吐出来。
孙路接过来,道谢后转身离开。
三花跟上来,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摞表格:“你准备得倒快。”
“现编的,”孙路说,“反正也没人会真的填。”
*
电梯停在Deck 9。
门开了。
走廊比楼下的窄一些,但装修更精致。
墙壁是浅米色的装饰板,嵌着细长的壁灯,光线柔和地洒在深蓝色的地毯上。
地毯的花纹是波浪形的,从走廊这头延伸到那头,像是一条静止的河。
安静。
一切正常得让孙路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和三花并排走在走廊里,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大半。
孙路手里攥着那摞调查表,指节发白。
第一间,9001。
他敲了三下,门开了。
中年男人,穿着浴袍,头发半干,像是刚从浴室出来。
孙路递上调查表,用他排练好的语气说了几句“您好我是做游客满意度调研的方便耽误您一分钟吗”之类的话。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表格,点点头,接过去,关上了门。
正常。
第二间,9003。
开门的是老夫妻,不会说中文。
孙路连比划带说,对方笑着收了表格,说了句“Thank you”,关上了门。
正常。
第三间,9005。
年轻女人,脸上敷着绿色的泥膜,只露出一双眼睛。
孙路刚开口说“您好”,对方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门“砰”地关上了。
正常。
一切正常。
他们一间一间地往前走,9007没人应门,9009开门的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父亲,表格是侧着身子接过去的。
9011是空的——敲门没有反应,门缝下面也没有灯光。
正常。正常。正常。
孙路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
他知道群主就在这一层的某个房间里,但他不知道是哪一个。
他的推理已经尽力了,但六十几个房间还是太多了,他们可能敲到天亮都敲不完。
而天亮之后——
“等一下。”
三花的手抬起来,拦在孙路胸前。
他们在9017的门前。
孙路敲了门,门开了一条缝。
没有人。
真的没有人。
门缝里是一条不到两指宽的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房间里面——床铺整齐,行李架上空荡荡的,浴室的门开着,灯没开。
孙路等了五秒钟,没有人来开门。
门自己合上了。
“咔嗒”一声,锁舌归位。
三花看了孙路一眼。
孙路说:“可能是风。”
但他自己都不信,船上的走廊是封闭的,空调系统维持着恒定的气压,没有风能把一扇关好的门推开一条缝。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下一间,9019。
孙路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等一下——”
等了半分钟,没人开门。
孙路又敲了三下。
“等一下——”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音量,同样的语调,同样的间隔。
像是在播放一段录音。
不——像是有人在门后面,一次又一次地按下同一个按钮。
三花拉住了孙路的手腕。
“走。”
孙路被他拉着往前走,走出五六步之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9019的门——门关着,猫眼里是暗的,没有人。
再下一间,9021。
孙路敲门,三下。
门没有开。
但猫眼里暗了一下。
孙路盯着那个小小的圆形玻璃,它刚才亮着的——走廊的灯光通过猫眼的透镜,会在另一侧形成一个亮圈。
但现在那个亮圈消失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有人在里面。
隔着不到十厘米厚的门板,有一个人正透过这个直径不到两厘米的圆孔,看着他。
孙路没有动。
他等着那扇门打开,等着里面的人问“谁啊”,等着任何一个正常的、合理的、属于活人的反应。
猫眼又亮了。
里面的人退开了。
但门没有开。
孙路把那摞调查表翻到最上面一张,弯下腰,从门缝下面塞了进去。
纸和地毯之间的摩擦力不大,他推了两下,整张表格就消失在了门下面。
他站直身体,转身要走。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门后面——纸被抽走的声音。
很轻,很快,像是有人蹲在门后面,一直在等这张纸。
孙路猛地转回头。
门缝下面是空的,那张表格不见了。
但门没有开过。
三花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孙路看到三花的手从兜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走吧。”
*
他们越往前走,空气越不对劲。
不是冷。
或者说,不完全是冷。
空气的质地变了,变得更重,更稠,像是一池清水慢慢被注入了别的什么东西——某种无色的、无形的、但真实存在的物质。
它压在他的皮肤上,钻进他的鼻腔,在他的舌根留下一种熟悉的味道。
金属味。
陈旧味。
像什么东西在腐烂之前散发出的那种气味。
孙路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他的身体在上一轮记住了Deck 4走廊里的那种感觉,而现在,Deck 9的走廊正在变得和Deck 4越来越像。
三花的脚步明显慢了。
他不再和孙路并排,而是稍微落后半步,目光在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游移。
孙路没有回头。
走廊两边的壁灯同时闪了一下。
不是熄灭,是亮度突然降低——像是有人从灯的侧面经过,短暂地挡住了光——然后恢复。
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
孙路停下来,三花也停了。
三花转过头,看着身后的走廊。
来时的路空荡荡的,深蓝色的地毯延伸到远方,两边的壁灯安静地亮着,光线柔和、稳定、正常。
他转回头来。
然后他停住了。
孙路也看到了。
前面多了一扇门。
走廊的格局他们一路走过来已经烂熟于心——每扇门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三步,每五扇门之后会有一个防火分区的小转折。
但现在,在原本应该是连续墙壁的位置,出现了一扇门。
门牌号:9073。
孙路盯着那三个数字。
9073不在他的推理区间里。
他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明明已经走到9087了……
不对!
他在脑海里回放自己走过的路:9001、9003、9005、9007、9009、9011、9013、9015、9017、9019、9021——然后呢?
空白。
从9021到9087之间的那些数字,他的大脑没有记录。
不是“忘了”,是“没有看到”。
像是有一条走廊在他经过的时候被折叠了,那些房间在他走过之后才被塞进了空间里。
或者——那扇门没有让他看到。
直到现在。
孙路咽了口唾沫。
三花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要进去吗?”
走廊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壁灯的光线落在9073的门牌上,金属表面反射着微微的亮。
门是关着的,没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但猫眼是暗的。
有人在丛里往外看。
孙路看着那扇门。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还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