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锋死后的第三天,陈倾收到了一封来自西南夷州的陈情书。
写信的是夷州卫所的副指挥使,一个姓刘的低级武官。信写得很潦草,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被墨迹晕开了,像是写着写着掉了泪。
信上说:顾百户在夷州的两年里,修营房、练兵马、剿山匪、安百姓,从无一日懈怠。他写的那些关于边关积弊的信,每一封都交到了驿站,每一封都石沉大海。他走的那天夜里,在值房的墙上用刀刻了一行字——
“边关六百孤魂,无人替他们收尸。我替他们收了,在我心里。”
陈倾读完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将信折好,放进抽屉。然后拿起朱笔,批了一道旨意:着兵部彻查朔方城吃空饷一案,凡与此事有涉者,不论品级,一律革职拿问。
旨意发出去之后,兵部尚书周文弼亲自进宫面圣。
周文弼是两朝老臣,年过花甲,须发皆白。他跪在御书房的地砖上,声音沉稳而恳切:“陛下,朔方城一案牵涉甚广,若彻查到底,恐引起军中动荡。北境戎狄方才退兵,此时不宜大动干戈。”
陈倾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捏着顾长锋那道皱巴巴的折子,没有说话。
周文弼又道:“臣并非为那些人开脱。只是陛下须知,军中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查了朔方城,明日平虏卫必有人心惶惶;查了平虏卫,后日整个北境防线都要震荡。戎狄虽退,其心未死,若趁我内乱之时卷土重来——”
“周卿的意思是,”陈倾终于开口,声音很淡,“不查了?”
周文弼叩首:“臣的意思是,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陈倾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徐徐图之。”他重复这四个字,“朕登基那年,有人对朕说‘陛下年幼,朝中大事当由内阁暂代’,朕徐徐图之,图了三年,才把朝堂的血洗干净。朕御驾亲征那年,有人说‘京营空虚,不可出战’,朕徐徐图之,图到戎狄破了七座城。现在,有人对朕说‘边关吃空饷,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顿了一下,声音染上了一丝寒意。
“朕还要图多久?”
周文弼伏在地上,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