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佩尔小姐,用之前记得在瓶口刮一下。”萨克利忍不住出声提醒,声音都带上了轻微的颤抖。
“好的,圣子大人。”
露佩拉换了一张纸,小心翼翼地蘸墨,又在瓶口边缘轻轻刮掉了多余的墨水。
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很有先见之明的萨克利并没有放下心来。
露佩拉习惯了用劈叉的劣质鸦羽在粗糙的悬赏令上用力划刻,主打一个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现在突然换成了轻飘飘的顶级天鹅羽,反而不会发力了。
她习惯性地握紧笔杆,手腕一摆。
力大墨飞。
一滴墨水溅在了萨克利雪白的脸颊上,并且正好落在他右眼角下方,像是一颗泪痣。
还挺好看的,要是能在左边也点个对称的点就好了,露佩拉心想。
萨克利感觉眼角一凉,可那滴墨太过小巧,不能说是眼泪,更像是一丝细雨。
他轻轻抬起手抹掉了墨水,没有动怒,也没有看手套上的污渍,只是平静注视着露佩拉。
“劳佩尔小姐,你不会用羽毛笔吗?”
“圣子大人恕罪,因为……”露佩拉双手叠放在膝盖上,眉眼低垂,切换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是从乡下的修道院来的,以前只用过骨笔……”
幸好艾斯黛拉考虑到露佩拉的行为举止,为她安排了一个贫苦落后的出身。
萨克利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还记得甄选仪式的那天她掌心的茧,或许她以前在修道院干了很多重活,或许她握过很多别的东西。
一些他从来没有机会触碰的东西。
“没关系。”萨克利将露佩拉面前的羊皮纸抽走,重新换了一张干净的,“我来教你。”
露佩拉下意识缩了缩手,她以为他会像俗套小说里写的那样,绕到身后圈住她的手,甚至还好奇会不会不小心碰到他,让他再漏一次电。
可萨克利并没有起身,他依旧坐在对面。
“拿笔。”他轻声命令。
“好的,圣子大人。”
露佩拉拿起笔,在瓶口边缘刮掉多余的墨水,双眼紧盯笔尖与纸面,等待着他进一步的指令。
首先降临的却是一声轻微的脆响。
萨克利上身微微前倾,那根细长的耳饰也随之摆动,他用手中那根鹅毛笔的笔杆末端,轻轻敲了一下露佩拉紧绷的指节。
“这是笔,不是刀剑,”萨克利那双似人非人的眼,依然只能倒映出一个露佩拉,“劳佩尔小姐,你不需要用它来刺破纸张。”
萨克利隔着宽大的书桌,用笔杆抵着她的手背,顺着她书写的力度去纠正她书写的姿势与速度。
他低着头,从露佩拉的角度,恰好能看到他眼角下方那丝未能完全抹去的青黑色。
看来他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抵抗,也没有叫侍从过来拿下这个可疑的修女。
“圣子大人教训的是,”露佩拉随着他的引导移动笔尖,“我从小在乡下长大,突然让我用这样昂贵的羽毛,确实掌握不好力度。”
说到这里,她微微俯身,低声说道:“不过,只要力度和条件合适,羽毛不仅能刺破羊皮纸,还能刺破一些更为坚硬的东西,比如……”
“牢笼。”
萨克利没有立刻回答,他将笔杆移动至露佩拉的手腕内侧,正抵着跳动的命门。
“这支笔在这个房间里,已经抄写了二十年的赞美诗,确实需要学习一下别的用法了。”
说完这句话,萨克利收回了笔杆,在笔尖撤离的瞬间,他的手腕轻微抖动了一下,一滴饱满的墨水不偏不倚地落在露佩拉面前的羊皮纸上。
萨克利没有说话,只是翻开了面前的书籍:“《创世福音》的学习到此为止,明天学习《光明圣典》第四章第七节,请劳佩尔小姐……对照着做好准备。”
“谨遵圣意。”
露佩拉的话音刚落,大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推开,让房间里紧绷的空气重新流动,也吹散了两人身旁最后一点白雾。
“不愧是圣子选中的圣女,”一道神采奕奕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么快就学到《光明圣典》了。”
主教换下了那身繁复的金袍,穿上了红色常服,大红的布料与袖子上的金边交相辉映,亮得露佩拉快要睁不开眼。
“只不过,学习《光明圣典》固然重要,但本届圣女的首要职责,是替帝国洗刷阴霾。”主教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露佩拉,“不知两位可曾聆听到关于圣物的启示?”
露佩拉在心里暗骂一声老登,他明明知道神谕是随机触发的,要是随随便便就能获得线索,那她早把圣子从头到脚摸个遍了。
她正准备编些“神明还在考察我这个试用期圣女”之类的套话,却不想对面的萨克利抢先开口了:“《圣典》第五卷有云:‘命运的启示,往往藏在日复一日的坚持中’。”
主教不置可否:“神明的时间是无限的,但帝国的时间有限。”
“下个月的‘神恩大典’,帝国的信徒都会来朝圣。如果到那时,圣女还不能让圣杖重现人间,恐怕……”
主教走到露佩拉身边,阴冷的声音从她头顶倾泻而下:“大家会怀疑,你究竟是带来救赎的玫瑰,还是引来黑炎的异端。”
“毕竟,教廷的火刑柱,始终等待着肮脏的灵魂。”
不论是甜枣还是大棒,领导的话都是放屁。
露佩拉对这些有意无意的敲打早已习以为常,在她看来,最适合的回应只有“好的”和“收到”。
“好的,主教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