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佩拉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无限坠落的梦。
这次坠落比她以往所有坠落都要漫长。没有风,没有参照物,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就像一粒石子,被丢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就当她以为自己会在坠落中就此陷入沉眠时,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她,如云般温和,如棉般柔软。
重力乱流消失了,呼啸的疾风也随之安睡。
露佩拉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远而不可窥见穹顶的黑暗。
“你终于……来……”
一个稚嫩又干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言者仿佛已经几个世纪没有开口说话,嗓子都生锈了一般。
露佩拉应声仰头,看见一个灰色身影,只不过从她的角度看过去,他是倒立着的。
那人穿着一件繁复的长袍,棕黑色的发与深黑色的瞳,恬淡的五官与洁净的气质相辅相成,像是冬日里呼出的一团白气,就算捧在手心也会随风而逝。
这样的面孔对于露佩拉来说再熟悉不过,因为她在现代社会就长着这样的脸;却又再陌生不过,因为她已经习惯了这个高眉深目的世界,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是这副模样。
“你认识我?”她试探着开口,“你在等我?”
“是的。”他在说出这样简短的词语时,语气格外坚定,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等我做什么?等我……杀了你?”
“是的。”这声反而更加坚定,听不出是自信超级加倍了,还是对这个结果渴望已久。
少年的坦诚让露佩拉有些不知所措了,第一次见到求着自己去杀他的。
“那你为什么不跑呢?”
“走不了。”少年低头看向自己赤裸的双足,那里并没有枷锁,“因为我有使命……走不了……”
“什么使命?”
“杀了你。”
“那你现在可以杀了。”露佩拉闭上眼,摆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样,藏在衣袖里的手却已经默默捏了个法印。
“不……”少年摇了摇头,“我不想这样……”
露佩拉睁开眼,尝试从他倒置的脸上分辨出几分真实的表情。少年或许是意识到了她的意图,主动俯下身,将脸贴在她面前。
随之而来的是那股熟悉的气息,露佩拉的双眼也跟着亮起了幽蓝的光。
“我族被契约囚禁于此,无法离开,也无法自戕。”
少年的语速突然流利起来,像是一个已经排练了无数遍的演员一样,正在背诵自己的台词。
“杀了你,轮回不会结束;可你杀了我,带走我的心脏,我就能从这份宿命中解脱出来。”
少年贴得更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里的水雾,像是大雾弥漫的湖面,看不清水底下潜藏的是水波还是杀机。微弱的蓝光钻进少年苍白的皮肤,湿漉漉地贴在骨骼上。
无孔不入的幽蓝光线,在触碰到那双黑瞳的瞬间,就无声无息地湮灭了,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杀了我吧。”他的声音染上了起伏,如同车轮轧过满是石子的路,“对于守卫者来说……死亡也算是一种……离开。”
“你要不还是先把我放下来?这样扭着头看你好累,看了半天都没看明白你长什么样子。”
露佩拉终于找到机会提出自己的需求了,倒着看了他半天,她感觉脑袋充血到快要炸掉了。
“好。”少年乖巧点头,露佩拉平稳落地。
脚下的地面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冷硬平整,反而有些硌脚。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左脚踩着一只金手镯,右脚踩着一颗鸽子蛋大的宝石,两脚之间铺着数不清的金币。
这得是多少钱啊……
露佩拉赏金猎人的职业病又犯了,甚至想弯下腰看看那些金币的成色。可惜她还没算完脚底下的钱,就被少年叫醒了。
“公主……?”
闻声,露佩拉这才直起身子,细细打量眼前的人。
这人脸庞清秀,气质温和,要不是身后那条龙尾时不时摆动几下,她几乎要怀疑这人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无辜路人。
“等等,大米恩王子呢?”
露佩拉猛然想起来任务的附加目标,视线在金币里扫了一圈,思考一个活人被金币埋起来的可能性大不大。
“等等,不对,什么米恩来着,你出不去怎么绑架他?”
“前不久是来过一个男人,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人,他说他被我绑架了。”
“什么意思?”露佩拉怀疑自己刚刚摔坏了脑子,或者这个人因为太久没跟人说话了,开始胡言乱语。
“他给我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少年指了指露佩拉用靴根踩住的金币,“让我看见人就说我绑架了他。”
“你知道绑架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露佩拉并不打算教他这个词的含义,因为她拿到的工资里并不包括兼职语文老师这份。
“那他人现在在哪儿呢?”
“不见了。”
“不见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把他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