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涞懒得同他虚与委蛇,压低声音贴在他耳边嘲讽,字字诛心:“喊不出口就别装了,假惺惺的模样,演给谁看?”
“阿染,先去书房找你父亲吧,去晚了,他又该不高兴了。”宋盈摆出慈母的姿态,外人见了,定会赞她宽厚大度。
时以染脸上挂着笑,心底对宋涞的怨怼早已翻涌。
待时以染走后,宋涞才看向宋盈,语气不满:“宋盈,你跟我说句实话,到底怎么想的?谁才是你的亲儿子?”
宋盈不紧不慢地剥了颗荔枝,起身递到他嘴边,笑着问:“好吃吗?”她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眼波温柔,打量着宋涞的反应。
宋涞一怔,囫囵吞下荔枝,被汁水呛得眼眶发红。宋盈抽了张纸巾想替他擦嘴角,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你知不知道我最近资金链断了?工人追着要工资,我拿不出来,全是因为你那个儿子!”宋涞厉声呵斥。
宋盈疼得轻呼:“哥,疼。”
宋涞松了些力道,她趁机抽回被勒红的手腕,故作懵懂:“你说的是以清?那我待会儿叫他下来,骂他一顿给你消气。”
宋涞心头更闷,火气无处发泄,只能强压着:“用脚想也知道,我说的不是以清。”
宋盈莞尔一笑:“哥哥自然是比我聪慧,是我想岔了。”她又剥了颗荔枝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与寻常兄妹无异。
宋涞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妹妹。从前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从他利用她对时许柏的爱慕开始,一切就都变了。他轻叹一声:“以清哪有那个本事?你这个当妈的偏心,当爸的也不管不问。哪比得上时以染?母家拼了命给他铺路,还处处打压我。你把他当亲儿子,他真把你当亲妈吗?”
宋盈指尖一顿,荔枝汁沾在了衣服上,她慌忙擦拭。这件她视若珍宝的居家服,半分污渍都容不得。
宋涞头疼地扶额,伸手想去拉她,却被躲开。
“哥哥心里清楚,浊儿什么都没有,我必须为他争,让他被父亲看见。”宋盈站起身,背对着他,“哥哥不如想想怎么帮我们,而非在这里说风凉话,还要我替你收拾烂摊子。”
宋涞被晾在原地,管家不知何时已站在一旁,躬身扶着门,摆出标准的送客姿态。
宋涞怒火中烧,一脚踹在茶几腿上,哐当一声,几个杯盖摔落在地,碎成几片。
管家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道:“宋先生,这套茶具是上任夫人的遗物,您看该如何赔偿?另外,需要为您叫车吗?”
“叫什么车?我不走!中午就在这儿吃!”宋涞拔高声音,吓了管家一跳。
“好的先生。那这些碎盏……”
“不赔!死人的东西留着做什么,晦气!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妹妹?还祖传的,用了这么多代,不怕交叉感染啊?”
“都是消过毒的……”
“发生什么事了?”时许柏披着外套从书房走出,身后的时以染同他道别,转身往卧室走去,只是方向偏了些。
“宋先生打碎了您的茶杯,不愿赔偿。”管家低着头,简洁地汇报。
“你这个老东西,我是故意的吗?”宋涞气急,险些动手。
“够了。不过一件旧物,碎了便碎了。”时许柏淡淡开口。
宋涞一时语塞,不可置信地看着时许柏,那样子像是在说:“这家伙吃错药了?”
楼下喧闹不休,时以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刚洗完澡出来,便发现房内多了一个人。
时以染慵懒地躺在床上,把玩着魔方,见他出来,目光落回魔方上,淡淡道:“我敲了门你没应,就直接进来了,不介意吧?”
“不介意。”时以清擦着湿发,语气平淡无波。
“清儿说话都不一样了,像个小大人了。”时以染将复原好的魔方放在枕边,抬眸看向他。他眼底没了往日的忧伤,精神好了许多,想来恢复得不错。
时以清转移话题:“哥怎么突然来我房间?”
“想清儿了,好久不见,来看看你。”时以染眉眼弯弯,嘴角的梨涡衬得他格外温和,半点没有宋涞口中那般咄咄逼人。
两人初次相见,是在赵允的葬礼上。
那时,时以染拦在棺材前,哭着求再看母亲最后一眼,却被人狠狠推开。时以清见过赵允的遗像,眼前的时以染,与她有八分相似。
记不清是何时,也忘了是谁,告诉他——
你们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一方,所以你的宠爱自然要尽数分给你的哥哥,因为是你们一手造成了现如今的局面。
母亲大概是在尽力去弥补,去赎罪;父亲怜惜时以染没了母亲,心生怜悯,便拼了命地补偿。
久而久之,他便觉得自己被忽视是正常的。
没有爱也是正常的。
好在时以染被两家的爱意包裹着,不像自己,一身污浊,满是不堪。
时以染从满溢的爱里分给他一星半点,两人的关系随算不上手足情深,也绝非外界传言的针锋相对。
“清儿,发什么呆?”时以染凑到他面前,抬手轻敲了下他的额头,时以清微微一怔,“怎么跟块小木头似的?”
“没……”
“今晚咱俩凑合一晚吧,母亲说我回来得仓促,房间还没收拾好。”
“行。”
“清儿怎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认识哥了?”时以染拿过毛巾,帮他擦着头发,打趣道,“还是怕哥回来跟你抢家产?”
时以清按住他的手,侧身与他对视,想从他眼中寻到答案:“那哥是回来跟我抢家产的吗?”
时以染愣了愣,迎上他的目光,笑意不变:“若是的话,清儿会生哥的气吗?”
时以清转过身,摇了摇头,认真道:“不会,我对那个没兴趣。”
“傻小子。”时以染失笑,重新拿起毛巾,像从前一样帮他擦着头发,“哥当然是回来工作的,总不能一直在国外啃老。你放心,哥不争那些,胸无大志,有份安稳工作就够了。哪天哥混不下去了,你可得收留哥。”
两人并肩坐着,聊了许久。这是时以清在这个家里,少有的能感受到暖意的时刻。而另一个少年的身影,也始终萦绕在他心头,从未散去。
忽然,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微信对话框里,弹出了一条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