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到站,江临东站,请下车的乘客带好随身物品到列车右侧下车。”
地铁上许陌头抵着座位一侧的塑料挡板,划开手机屏幕。不出意料的,没有弹出任何消息,他摁灭手机,闭上眼。
“The next station is Jiang Lin dong station.Please get ready for your arrive.”
再次捕捉到“江临东”,许陌才转过头去看靠在他左肩的女生,仍没有要醒的迹象。
女生是学生,穿着蓝白拼色的校服,抱在怀里的书包上别着徽章,有“江临”“中学”的字样。她扎着高马尾,许陌稍微一瞥眼,就能看到她的小熊发圈。
棕色的小熊眯着眼,懒懒地抱着一个甜甜圈。
许陌的睫毛颤了颤。
他无意惊扰她,只是地铁即将停靠到站。
许陌小心地往挡板的一侧歪了一点,女生的脑袋从他的肩头滑倒了大臂,额前的刘海变得杂乱。
没有醒,睡得很沉。
他突然鬼使神差地想到了一个方法,划开手机自带的音乐软件,挑了一首歌,将音量降低,靠近她耳朵一侧。
每个学生都耳熟能详的那段,下课铃声。
女生隔了五秒,忽然坐正,困意还没消散,躯体先做出本能反应。
“喀——”地铁门悠悠打开,许陌起身看了一眼她,女生懵懵地回看。
他指了指自己的刘海,然后转身下了车。
小姑娘不明事理地望着对面的玻璃窗,突然发现翘起的刘海和脸颊因睡觉留下的红印,后知后觉明白发生了什么。
“什么情况啊——”
女生将脸埋进掌心。
————
许陌中等身高,皮肤冷白,虽然是单眼皮,但因眼睛轮廓圆润流畅,给他有些冷淡的长相添了几分温润,配上简单的白色卫衣,不禁让人感叹年轻人的意气风发。
他从地铁三号口刷卡出站,低头打开手机导航,点开“目的地”那栏,输入“临近书屋”。
“导航开始——”
一条绿色线段在他的手机屏幕上蜿蜒展开。
一周前前,他独自来到江临,这个让他陌生无比的地方,不出意外,他会在这里念完三年高中,无牵无挂。
许陌斜挎着黑色包,跟着绿色导航箭头走走顿顿,最终在一家很古朴的店面前停了下来。
临近书屋。
他推门走了进去。
“欢迎观临!”
门口电子迎宾器冷不丁地响起来,许陌没被吓到,歪过头看见一位大叔坐在木质的躺椅上看杂志,鼻梁上架着黑边眼眶,不大爱搭理人的样子,因为许陌的视线,他看过来。
“小子,要什么自己找,找不到来问我。”
许陌喜欢这样的语气,不客气,反而感到放松。
“好。”
店内大多是木质书架,分类的提示牌并非打印,而是手写粘上去的,字迹锋利张扬,想来就是那位卷毛大叔的手笔。许陌在店内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教辅那一栏,刚走到窗边,窗户被“哐”一声吹开,风卷着冰凉的雨洒了他满身。
“翁——”
手机弹出“蓝色预警”的通知。
“把窗户关上,”老板超这边走过来,蹲下身去搬一盆紫色的花,“别把我的书和花打湿了。”
许陌看了看外面昏暗的天,顺手关上窗,问,“请问教辅都在哪里,我没找到,麻烦您带——”
“我这不卖教辅,只卖书。”
许陌站在原地望着他把花搬到后边的房间,又看他走出来。老板注意到他,“你想问为什么,没为什么,不想卖。”
“那是什么花?”
老板颇感意外,目光落在许陌脸上,又收回来。
“铃兰,怎么,改买花了?”
许陌笑了,“您也不卖吧。”
老板也跟着笑,这小孩有点不安常理出牌,想再逗他两句,“你要是高价收购,我可以考虑一下,我这铃兰可是好品种。”
“花期不长了,买回去也看不了多久。”
老板:???
不是不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大叔,你这花养的不算好,所以我不敢确定它的品种才问的。”许陌一向诚实,小时候花房里的那盆铃兰漂亮的多,这盆蔫蔫的,都看不太出来形状。
老板明显被他气到了,抱起手臂笑问,“看你这个样子高中吧,这么会说话小心交不到朋友。”
许陌笑了笑,没正面回应。外边雨势渐大,他只说要回去了。刚走到门口,老板叫住他,递过去一把伞。
“到时候记得还回来。”
许陌也没推辞,“谢谢大叔。”
“什么大叔大叔的,听着那么老,我叫杨青辞,叫杨老板。”
虽然那时候许陌答应了,但后来依旧大叔大叔喊着他,面冷心热的杨青辞算是未来为数不多陪在许陌身边的长辈,也是许陌对江临这座陌生城市的第一印象。
开学季的江临,依旧笼罩在暑期的燥热里,头顶的烈日似乎对这里眷恋无比,每日照常升起。床头的手机震了有一分钟,被窝里的人才探出手来。
今天是开学的日子,也是许陌来江临的第十日。
掀开薄薄的毯子,少年翻身坐在床边,细软的发层层叠叠。许陌睡得并不踏实,每到一个新环境他都需要很久的适应期,这是他的常态。许陌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旁,伸手拉开柜门。
明媚的年纪,有人爱彩色斑斓,有人只爱黑白灰。
许陌正是后者,他拣了一件纯灰的短袖,简单收拾了一会,便出发去了学校。
江临三中,一所再普通不过的高中,坐落于岭霞路,距离他的住所有些远,就算是坐公交也要半小时,所以许陌左脚踏进教室时,上课铃声便响了。
教室还算新,只是挤得人很多,最后一排的人几乎椅背抵到了教室后方的墙。
“我说,你们知道我们班主任是谁吗?”前排一个小胖扭过头来和后排男生搭话。
许陌默默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早打听到了,好像是个新老师,姓——好像是姓万吧。”男生低着头,手放在腿上打着游戏。
“新老师啊,那我就放心了,没经验,应该不凶。”
“那我们班有什么那种年级出了名的吗?”
“你怎么这么烦啊!初中就遇见你,上了高中怎么还是你?”男生抬起头,不耐烦地推着他的肩,让他扭过头去。
江临三中有相当一部分学生是旁边初中直升上来的,像许陌这种从外地转来的少之又少,毕竟大部分家长都会希望孩子上一个有竞争力的高中,而不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排不上号的小镇学校。
许陌不在意就是了。
“切,谁爱搭理你似的。”小胖有些忿忿。
许陌坐在靠窗的位置,也不避讳,手机掏出来直接明摆着玩。毕竟刚开学,就算被抓也会从宽对待,什么“没有下次”“第一次不懂”这样的话就能搪塞过去。
教室里嘈杂,上课铃声对于这群十几岁的学生来说一点震慑力也没有。
“噔噔——”
重重的敲窗声突然在许陌耳边响起,一个激灵,许陌手头一松,银白的手机从指间滑落,滑到了桌边,“哐当”一声砸在了课桌脚上,最终以一个一边搭在金属桌脚,一边搭在水泥地面的尴尬姿态落定。
全班陡然向许陌投来目光。
许陌望着窗外的人,又瞥了瞥躺在地上的手机,最终还是在众目睽睽下捡了起来,塞进抽屉。
一条长长的裂痕横在钢化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