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买它干什么。”
“他夸我们般配。”他声音很轻但说得很稳。
“这种话值得付钱。”
詹淇没有接话，她的脚步速度没变，但下巴往围巾里又埋深了几分。
围巾上沿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鼻梁骨上面那双棕绿色的眼睛在冷空气里格外清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靴尖踩过的雪地，把步子放慢了半步让他跟上来。
他们在涅瓦大街上一家老书店里消磨了将近一个小时。
店面不大，木地板踩上去会吱呀作响，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和木头蜡的混合气味。
詹淇在艺术类书架前面翻巴克斯特版画集，陈郁初蹲在角落那个标着“外语文学”的书架底层翻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装帧很旧的英文版《撒冷镇》，封面上的房子已经褪色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把书递到她面前让她看，詹淇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史蒂芬·金你还没看腻。”
“这本写得早，里面有个段落讲一个神父在吸血鬼面前失去了信仰，他写的不是恐怖是背叛。”
他把书翻过来看背面的出版日期，又补了一句“这本是初版很难找。”
詹淇看着他那副认真分析出版年份的表情没有接话，但转身的时候她把那本《撒冷镇》一起带去了收银台，跟自己的画册放在一起付了钱，走出来的时候把书往他怀里一塞。
“送你了。”
他接过书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封面，然后抬头看她，她推门走进外面的冷风里，他在她身后把书放进羽绒服内侧口袋，轻轻按了一下胸口那个鼓起的位置。
从书店出来之后他们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街，街角有一家卖二手唱片的小店，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墙上贴着褪色的平克·弗洛伊德和皇后乐队的老海报，角落里一台老式黑胶唱片机正转着一张复古的爵士乐唱片，喇叭里流出带着轻微炒豆声的萨克斯旋律。
店主是个戴毛线帽的年轻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看到客人进来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欢迎。
詹淇的手指在一排二手黑胶前面慢慢滑过去，滑到摇滚区的时候停了一下，从架子中间抽出一张《月之暗面》，封面上那束被棱镜折射的经典光谱在日光灯下依旧鲜艳得不像二手唱片。
她刚抽出来还没来得及细看，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指尖几乎同时落在她手里那张唱片上。
两个人的手指在唱片封面那束光谱上交叠在一起，他的拇指不偏不倚地压在她的大拇指指甲上。
她抬头看他，他说，“平克·弗洛伊德，你也听。”，手指还没从唱片上拿开。
她垂眼看了看他仍停留在她手指旁边的指尖，说：“嗯，这个乐队以前在这边是禁播的。”
“我知道，我高中的时候第一次听到《Us and Them》的时候觉得那首歌是在写我自己，听不懂的人永远听不懂，听得懂的人不需要解释。”
詹淇把手从唱片上松开，“那这张给你。”
然后转身去翻旁边的电影原声区，她翻唱片的背影很正常，但她的心跳在他说出“听得懂的人不需要解释”那句话的时候忽然漏了半拍，她翻了两张唱片才把那个漏拍的心跳按回去。
走出唱片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两个人在路边一家卖俄式薄饼的小店吃了午饭，然后沿着涅瓦大街往南走到了喀山大教堂。
教堂内部光线昏暗，烛火在圣像前跳动，空气里弥漫着蜂蜡和焚香的混合气味，四周的壁画和圣像在烛光里泛着幽暗的金色光泽。
詹淇站在一幅圣母圣子像前面仰头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跟她在国博看列宾时一模一样的安静专注。
陈郁初站在她斜后方，等她看完才轻声开口：“我一直觉得这些圣像的脸不是虔诚，是悲伤，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安静的悲伤。”
詹淇转身看着他：“那你信不信这些。”
陈郁初仰头看着穹顶，光线从高处的彩窗斜斜地打在他侧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他把目光从穹顶上移下来落在她的脸上。
“我唯一相信的现在就在我身边。”
詹淇没有说话，在走出教堂大门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棕绿色的眼睛在烛光和暮色的交界处亮了一下。
从教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涅瓦大街两侧的暖黄街灯齐齐亮了起来，古典建筑的外墙上装饰性的浮雕在灯光下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雪又下起来了，细小的雪粒在灯柱光晕里打着旋往下飘，詹淇把围巾拢了拢，走到街边河堤的一处观景台前停住，看着河对岸亮着灯的冬宫。
河面上的冰层反射出碎光，远处有轨电车驶过铁桥时擦出的一串蓝火花一闪而逝。
陈郁初站在她旁边，跟她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他把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她看了一眼手套，没接，但她的手指从袖口里伸出来搁在石栏杆上，离他的手指很近。
手机响了，是顾双双的视频电话。
詹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接听，屏幕里瞬间塞满了顾双双那张凑得太近的脸和她背后学校食堂暖黄色的灯光。
顾双双扯着嗓门喊：“淇淇你在哪里呀怎么黑乎乎的！快转过来让我看看圣彼得堡！我今天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你是不是跟哪个俄男……”
她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因为她看到了画面右下角那个站在詹淇身后的人。
镜头只拍到了那个人的肩膀以下的位置，黑色羽绒服、灰色围巾、一只手搭在桥栏杆上，手指修长干净，食指上还有一道极细的旧刀片疤痕，肩膀以上的身高差和那只手上的疤痕，她认识。
“詹淇！！”顾双双忽然尖叫，声调高了一个八度。
“你后面那个男的是谁？你把手机举高点！”
詹淇面无表情地把手机举高了两厘米，画面里陈郁初的脸从她肩膀后面露出来，他发现她在拍他，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温和到无可挑剔的微笑，甚至还抬手打了个招呼。
顾双双的脸在她凑得太近的镜头里急剧变形，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倒三角，然后她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尖叫。
“你不是说你去研学的吗！他怎么在你旁边！我说社员怎么都说社长整个寒假都找不到人！原来你俩又在约会！！”
“不是，”詹淇把手机拿远了半臂距离，表情依旧平静，“他也在圣彼得堡，偶遇的。”
“偶遇？从北京偶遇到圣彼得堡？他飞机开反了？”
站在她身后的陈郁初往前稍微探了半寸，对着手机屏幕里正在疯狂尖叫的顾双双用一种极其礼貌极其温和的语气说：“她确实是来研学的，我是自己过来的”。
顾双双死死盯着他们两个好一会儿，然后眯起眼睛，用一种破案的语气指着镜头里的人说：“学长，你回来请我吃饭，两顿。”
陈郁初微笑着点头说好，然后顾双双把电话挂了，詹淇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陈郁初跟上来，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脸上的笑意还没退干净。
詹淇没看他，她的脚步在桥头停了一下等他从后面走上来，然后两个人并肩走进涅瓦大街夜色里延展成一条金色光影的长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