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淇的商稿进入了收尾阶段,稿件在数位板上铺开了大半,只剩下最后几层材质叠加和光影统一,她估摸着再有两个晚上就能全部交稿。
这段时间她几乎是长在了陈郁初的公寓里,客厅那张大桌子被她用出了工作室的气场,数位板、颜料管、调色盘、参考图铺满了整个桌面,沙发扶手上搭着她的外套,桌子底下塞着她的帆布包,烧水壶旁边那盒蜂蜜柚子茶已经喝掉了大半。
她对这个空间的熟悉程度已经到了闭着眼也能摸到岛台的位置,连暖气片什么时候会发出一声闷响都摸清了规律。
但她没摸清陈郁初的规律。
她发现他最近“刚好回公寓拿东西”的频率在上升,前天是忘了带实验报告,昨天是回来换件外套,今天下午干脆直接在家,理由是课题组的线下讨论临时改成了线上。
她坐着勾线的时候他在岛台那边煮咖啡,两个人隔着一个客厅的距离各自做各自的事,他偶尔会问她要不要咖啡,她头也不抬地拒绝。
这种状态跟从前在咖啡店里完全两样,在咖啡店里她是店员他是客人,身份和距离都是固定的,而在这间公寓里,他们像是两个被暂时拼在一起的独立空间,互不干扰但共享着同一片空气,她甚至可以一边画稿一边听到他翻论文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那个声音并不让她烦躁。
陈郁初端着咖啡杯靠在一边看她画画。
她今天把黑发随便挽了个低马尾,松垮垮地侧垂在肩膀,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落在脸颊旁,她嫌碍事就一边画一边往耳后别,别了三次又掉下来,最后干脆不管了,那一缕黑发就那么悬在数位板上方随着她勾线的节奏轻轻晃动。
他盯着那缕头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把视线挪回手里的论文上,那几行公式他已经看了六遍还没看进去。
他知道她在赶收尾,她每完成一张稿子就会把它从桌面上收进那个牛皮纸文件夹里,文件夹已经鼓得快合不上了。
他每天回来看到那个文件夹又厚了一点的时候,心里的某个角落就往下沉一点。他清楚地知道,她画得越快,就离开得越早,这间公寓回到从前那种安静的日子就越近。
他当然知道这个逻辑是正常的,她本来就是因为需要工作空间才来的,她画完就走是天经地义的事,但这并不妨碍他每次看到那个鼓起来的文件夹时喉间泛起一阵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焦灼。
他试过一次,装作随口提起的语气问她“交完稿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庆祝”,她依旧头也不抬地说“交完再说”,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那四个字他在心里来回盘了好几天,盘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只能继续每天下午在咖啡店角落坐着看她,每天在微信上给她发一两条不痛不痒的寒暄,每天在直播间的观众列表里安静地挂到她下线。
这天傍晚詹淇提前来了,平时她都是下了直播差不多零点才到,但今天咖啡店排班临时调成了中午,她下午两点就下班了,回宿舍睡了一觉,醒来洗了个澡,出门的时候头发还没完全干透,黑发带着水汽的重量披在肩上,把卫衣肩线洇出两道深色的水痕,她也没在意,背着帆布包推开陈郁初公寓的门时刚好是晚上六点五十。
她低头在玄关换鞋,换到一半就看到了衣架上挂着的那件黑色羽绒服。
他在家。
她往客厅走了两步,陈郁初正坐在沙发上改论文,桌子上摊着好几份打印出来的文献,页面边角被他用红笔标得密密麻麻,沙发另一头团着他的围巾,显然是刚回来没多久。
他抬头看到她,表情先是意外,然后意外被某种更柔软的东西迅速覆盖掉了。他把笔记本电脑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桌子的位置,说:“今天怎么这么早?”
“调班了,下午就下了班。”詹淇把帆布包放在沙发旁边,在桌子前的地毯上盘腿坐下来,打开数位板开始连电脑。
她的头发还没干透,几缕湿发贴在颈侧,她浑然不觉,手腕已经在数位板上走了第一笔。
陈郁初的视线在她颈侧那片湿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电脑屏幕,论文第三段有一个逻辑漏洞他刚才已经找到了,但他现在忽然忘了该怎么改。
八点二十分,窗外忽然炸了一声雷,北京的冬天下雨不多见,这场雨却来得又急又猛,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光杆枝丫被风雨抽得左右乱晃,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成一片模糊的水幕。
詹淇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手上的笔没停。
陈郁初也从论文里抬起头看窗外,然后看她的侧脸。她在专注画稿的时候眉心会微微皱起,下唇会用牙齿轻轻咬住一小块,这是她下意识的习惯,大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看了她画了两个星期的稿子,每一个习惯都刻进了脑子,以至于现在他只要闭上眼就能还原出她坐在桌子前面画画的完整姿态,从她握笔的角度到她盘腿时左膝比右膝稍微往前探出半寸的距离。
“雨太大了,”他说,语气平得像在播报天气实况,“我等雨小点再走。”
詹淇嗯了一声,没抬头。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她压感笔在数位板上摩擦的沙沙声,以及他偶尔翻论文时纸张翻动的脆响。
两个人各据客厅的一角,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半个沙发的距离,谁也不跟谁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粘稠无声的张力正在雨声的掩盖下缓慢增殖。
他知道她就在三米之外的地方坐着,她画画的时候呼吸很慢很稳,偶尔在调整细节的时候会屏住呼吸几秒然后轻轻呼出去,那一声呼气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
詹淇知道自己每一次弯腰蘸颜料的时候他的目光会从论文上移过来零点几秒,然后在她直起身之前收回去,两个人假装自己完全沉浸在手头的事情里,但他们像两块磁石,各自的心跳已经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了。
九点半,詹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准备去岛台倒水,她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靠在岛台边上一口一口地喝,顺便刷了一下手机上的消息。
外面的雨势丝毫没有减小的意思,反而比刚才下得更大了,她听着那片密集的雨声忽然觉得这间公寓像一个被大雨密封起来的盒子,与外界完全隔绝,里面只有暖黄的灯光和暖气片的温度,以及她和那个坐在沙发上看论文的人。
陈郁初站起来也往岛台走,他并没有真的想喝水,但他看到她在岛台边上站着,身体就不受控制地站起来走过去。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加水”,走到她身后的时候她正踮着脚伸手去关上层柜子,黑发垂在背后,发尾扫到后腰。
她没注意到他靠近,雨声盖过了他的脚步声。他站在她身后,一伸手就帮她关上了柜门,她条件反射地转过了身。
她的转身和他的前倾在同一时间发生。
她背靠岛台边缘,他一只手还撑在柜门上,另一只手本能地落在岛台边缘,落在她腰侧两厘米的位置。两个人的身体在同一个瞬间僵住了。
她被困在岛台和他的胸前,后背抵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面,身前是他包裹在灰色毛衣下的胸膛散发出来的热度,两种温度同时夹击她的前胸后背,温差鲜明得让她头皮发麻。
她仰头看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近得几乎失焦的距离里倒映着他,而他在同一时刻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嘴唇离她的额头只有几厘米,他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发间残余的湿润水汽和她身上极淡的松节油味道,那气味对他来说比任何成瘾物质都更精准地命中大脑里负责渴望的沟回。
陈郁初没有说话,他的视线从她眼睛一路往下,经过她高挺的鼻梁,停在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那两片嘴唇因为刚才喝过水还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饱满,轮廓分明,微微张开,像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任何一个字都以呼吸的形式悬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