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野眼睛立刻亮了,笑得更加灿烂,整个人往吧台前又凑了半寸,说:“我朋友跟我说你是混血,真的假的?”
詹淇拿起旁边一个空杯子开始擦,动作不紧不慢,说:“真的。”
李斯野身后的几个体育生开始起哄,李斯野回头瞪了他们一眼,然后转回来继续笑着说:“那你们咖啡店有没有隐藏菜单,你给我推荐一个,我以后天天来。”
“天天来?”詹淇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顺手在点单屏上戳了一下,“我们店咖啡喝多了容易骨质疏松。”
李斯野哈哈笑了一声,接话说“那我喝别的也行”,他显然是那种话头一接住就能自己滚起来的性格,不用别人给台阶自己就能搭楼梯,噼里啪啦地聊了一小会儿,从咖啡聊到他平时比赛喝什么运动饮料,又从运动饮料聊到学校附近新开的炸鸡店。
詹淇全程保持着一种不拒绝也不主动的轻飘状态,偶尔回一句,偶尔点头,她不用真的投入精力去应付他,李斯野这个人自带燃料,不需要别人添柴火就能烧得很旺,但她每回答他一句,余光里就能看到靠窗那张桌子上的气压往下沉了一点。
陈郁初的杯子在他手指底下转了一圈又一圈,节奏稳得像什么物理实验里的离心机设定在最低转速,他看不到自己现在的表情,此刻正在靠窗角落的阴影里无声地蜕皮。
他拿起手机,放下去,又拿起来。他打开微信,点进置顶的那个黑色猫咪头像的对话框,打字,删掉,打完又删,最后把手机屏幕锁了,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然后重新拿起来,重新解锁,打了一行字。
「为什么要回他的话?什么问题都要回?跟你平时不一样。」
詹淇感觉到自己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她只是把手伸进围裙口袋里按掉了震动,然后继续接李斯野的话:“炸鸡店我知道,学院路左拐第一家对吧。”
李斯野猛点头说对就那家,她说她室友点过一次外卖说很好吃,李斯野说下次给你带一份。她说不用,李斯野说“我顺路!我真的顺路!”,笑起来的样子阳光灿烂毫无阴霾。
陈郁初把电脑合上了,掌心压着屏幕慢慢地往下推,推到开合角还剩两厘米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完全合拢,他开始收东西。
詹淇终于把手机掏了出来,扫了一眼微信。
那条已经被撤回过了,新的一条写得更短:「没别的意思,他人不差,但你们不搭。」
她看完,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又塞回了口袋,她没有回复。
李斯野和他的朋友们终于点完了单,拎着打包盒离开了,走之前李斯野回头冲詹淇摆了摆手,说“下次来我请你吃炸鸡”,声音大得整个店都听得到。
他走后,陈郁初一个人坐在角落,重新打开电脑,但他没有继续翻字幕,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跳,他的表情在光线的变化里始终维持着一种极其克制近乎凝固的平静,但如果有人坐在他对面仔细看,会发现他的视线不在屏幕上,而是斜斜地钉在吧台边那个正在称咖啡豆的女生的锁骨中间。
六点半,詹淇摘了围裙推门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北京的深秋天黑得很早,南门外那条小街两旁的法桐掉光了叶子,枝丫在路灯下张开光秃秃的骨架。
詹淇刚走出十几步,后面传来一阵比平时的步伐节奏更急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很近的位置响起:“詹淇。”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陈郁初站在她面前,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鼻尖冻得粉红,但表情跟平时在任何人面前都判若两人,脸色阴沉,一种他不太会控制的东西正在往外渗。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宣纸。
“你在等我下班?”詹淇把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听上去既不意外也没有任何紧张感,“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往前走了一步,在离她大约一掌的地方停住了,这个距离已经完全冲破了安全的社交距离,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
詹淇抬头看着眼前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泛起了一种很奇怪的情绪,第一次感觉到眼前男人的一丝危险气息。
她主动开口:“陈郁初,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依旧平缓,没有刻意消解什么气氛。
陈郁初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你知道什么。”
“你在直播间盯了我两周,”她说,“不发弹幕不说话,卡关了才冒出来给个提示,是不是觉得我不会认出来?”
她的语气甚至带了一丝似笑非笑的尾音,“你撤回的那条弹幕我看到了,来不及的。”
他沉默了几秒,被拆穿之后反而没有慌乱,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路边那棵光秃秃的法桐上,像是在思考接下来该用什么样的语序来表达一个他准备了很久但怎么准备都觉得不够准确的句子。
最后他放弃了所有修饰,说了一句:“那我就不装了。”
说完重新看定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亮着路灯的反光,也亮着某种更本质的执拗,像一个拆掉了全部外包装的礼物,棱角分明地摊在她面前。
“你之前说…你不想谈恋爱,”他的语速压得很慢,“你不想被任何人打扰,你说那些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这些我都知道,但有一件事你搞错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什么都没了解,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就给我判了死刑…詹淇,这样真的不公平。”
詹淇沉默,路灯的橘色光从侧面打在她的侧脸,把她的表情藏得很好。
“你别靠太近…”她的声音不像拒绝,更像是一种客观警告,“我们可以是朋友,其他就算了。”
“朋友。”陈郁初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没有反驳,重复后就把这两个字收了回去,然后重新把脸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情绪一件一件地叠起来,放回抽屉里,只留了最后一小条缝隙。
“好,朋友,”他说,语气忽然恢复到了跟平时一模一样的温和,“那你以朋友的身份告诉我,你今天下午为什么要跟那个人说那么多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詹淇看了他两眼,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角度让她灰绿色的眼睛完整地露了出来,路灯把那双眼睛照得清亮极了。
“我以前是哪样?”
她这句话的语气不算重,尾音甚至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轻飘,像在逗一个每次都会乖乖上钩的人。
但这一次,陈郁初没有接话。
他就那么站在她面前,路灯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半边阴影里。詹淇第一次发现,人的表情是可以被收走的,像有人从他脸上把那张名为“温和”的薄膜轻轻揭掉了,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张她不太认识的阴沉。
而他的眼睛正在看她的眼睛,然后往下走,那视线从她的瞳孔移到她的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她的嘴唇,在那个弧度最浅的位置停了几秒,再慢慢游回她的眼睛,像一个人在一幅画前面失去了时间观念,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遍一遍地描那些线条。
他看了她的嘴唇三秒,也许四秒,然后喉结动了一下。那个吞咽的动作在安静的夜里太明显了,明显到詹淇几乎觉得自己听见了声音。
陈郁初此刻脸上已然没有笑容,他正冷着脸向她倾斜,带着一种被压制了很久终于从冰面下浮上来的,沉甸甸的无声注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烫,烫到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所有判断都太浅了。
她觉得自己有点喘不上气,这个生理反应来得太突然太没道理,她甚至来不及给它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放在他胸口上,手掌隔着薄羽绒服感受到底下胸腔里传上来一下比一下更沉的心跳,那个频率快得跟她自己的不相上下。
然后她使了一点力气,往前轻轻一推,这个距离让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也让他的表情在路灯下晃了一下,像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见了光。
“既然是朋友就不要靠这么近啊。”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依然是平稳的,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不然朋友都没得做。”
陈郁初被她推开的那个瞬间闭上了眼睛,眉心拧出一个极浅的竖纹,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眼的时候那张脸已经重新被她熟悉的温和表情覆盖住了,声音平稳诚恳,眼睛里的温度恢复了暖意,他对着她说:“好,我记住了。”
詹淇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不慢,帆布包带子在肩膀上随着步幅一晃一晃,法桐光秃秃的枝丫从头顶划过,把路灯的光切成一格一格的暗金色条纹。
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攥得很紧,掌心湿了。她走出校南门那条街之后松开了手机,手指探出卫衣口袋在冷风里晾着,指甲上有自己握拳掐出来的四个半月形印子。
她往宿舍方向走着,然后用一种连她自己都听着觉得荒唐的语气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他刚才那个皱眉还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