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淇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半了，筒子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亮得有气无力，把她的影子拉成瘦长一条拖在斑驳的墙面上。

她们这间宿舍在学校最老的那栋六层住宿楼里，没电梯，楼道里永远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气混着洗衣液的味道，但因为她的宿舍只住两个人，空间反而比新楼四人间宽敞不少。

她把帆布包挂到床栏上，从柜子里翻出一盒自热米饭，撕开包装注水等它咕嘟咕嘟冒热气，趁着这十五分钟的空档支起数位板，对着昨晚没画完的那张商稿继续勾线。

她接的是一个恐怖游戏的角色概念图，甲方是个刚起步的工作室，预算低但给足了创作自由，让她画一组“被自身阴影吞噬的圣徒”。

她画得很投入，压感笔在数位板上沙沙作响，屏幕上那张逐渐成型的脸上，眼眶里长出的不是眼球而是密密麻麻的牙齿。

詹淇盯着那些牙齿看了几秒，觉得排列不够恶心，又加了些细节。

她喜欢一切黑暗的扭曲，让人不适的视觉元素，这种偏好从幼儿园就开始了，别的小孩在课本空白处画小花小草的时候，她画的是缠满蛆虫的断指，老师找过家长，外婆沉默地听完，回家路上给她买了一盒三十六色的彩铅。

吃完饭她去洗澡，回来的时候室友赵嘉敏还没回来。

赵嘉敏是文学系的贫困生，拿国家励志奖学金那种真正的拼命三郎，每天雷打不动在学校自习室学到凌晨一点，两人相处模式极其默契，互不打扰，碰上了就聊会儿，谁也不会把负面情绪往对方身上倒。

詹淇挺喜欢这种关系的，像两台并排运行但彼此独立的计算机，各自处理各自的数据，不会死机的时候连累对方重启。

她打开电脑架好设备的时候刚好九点五十八分，摄像头对准键盘，画框里只露出一双手和锁骨以下的黑色卫衣，下巴尖偶尔会蹭到画面边缘但几乎不会入镜。

直播间标题写的是「新人主播/今晚打《层层恐惧》/胆小慎入」。

开播两分钟进来三个人，有人发了一条弹幕：「主播你手好好看」，詹淇对着麦克风说了句“谢谢”，声音不大点到为止。

恐怖游戏是她的舒适区，别人玩恐怖游戏可能是花钱买惊吓，她玩恐怖游戏是回家。

扭曲变形的走廊、突然掉落的画框、角落里一闪而过的人影…这些东西在她眼里非但不吓人，反而有一种近乎亲切的熟悉感，像小时候外婆家里那台老电视信号不好时屏幕上翻滚的雪花点，混乱无序，但是暗藏玄机，对她来说从来不是威胁。

她操控角色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雕花木门，屏幕上弹出一个眼球暴突的人脸，直播间里飘过两三条「卧槽」的弹幕，她连眼睛都没眨，反而凑近屏幕端详了一下那个建模的材质贴图，自言自语般说了句“这个血管纹理做得挺细致的”。

直播间人数涨到了八个，又掉回五个，又涨到九个。

有人刷了一朵免费的玫瑰，她说了声“谢谢老板”。

有人问她：「主播你不怕的吗我好慌」，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这些东西又不害人，有什么好怕的。”

弹幕区沉默了两秒，然后发了一长串省略号，跟着一句：「姐姐你是真的狠」。

直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正在解一个机关谜题，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直播小框里只看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在黑暗中翻飞，指尖修长白皙，指甲剪得极短，那双手长得很不像一个每天在咖啡店的打工人的手，皮肤嫩白，青紫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像某种冷调的大理石纹理。

弹幕里有人开始讨论她的手，她不接这个话茬，把话题岔开说这个游戏的配乐用了大量的管风琴低频，氛围营造比跳吓高级得多，语气冷冷的但讲得头头是道，像一个在做课堂报告的学生。

十一点半，门锁响了，赵嘉敏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很差，眼眶下面两团青黑几乎快要挂到苹果肌上，书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直接砸进椅子里，发出一声漫长而沉重的叹息。

詹淇偏头看了她一眼，对着麦克风说了句“室友回来了，今天就播到这，明晚见”，然后在弹幕稀稀拉拉的“晚安”中关掉了直播。

“怎么了？”她问。

赵嘉敏把脸埋在手心里，声音闷闷的，“快考试了，古汉语复习不完了，今晚自习的时候发现旁边那个人已经做到第五章了我还在第三章，心态崩了，实在坐不住就回来了。”

詹淇从抽屉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丢过去，赵嘉敏接住了，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对了，学校北门那边新开了一家恐怖密室，我朋友圈有人发了测评说很顶，沉浸式的，NPC演技炸裂，明天下午去不去？我要是不找个地方喊两嗓子，我这周得憋死。”

詹淇想了想明天的安排，周六没有课，咖啡店的班是下午四点半才开始，上午和中午确实是有空的。

“行啊，”她说，把脚缩到椅子上盘腿坐好，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自动铅笔在指间转了个花，“几点？”

“一点吧，我约一下。”赵嘉敏嚼着奶糖掏出手机，表情肉眼可见地松快了一点，然后立刻从床上弹起来抱着枕头笑了，开始绘声绘色地讲她今天在自习室听到的各种八卦。

其中一条是关于陈郁初的：隔壁班有个女生给他送了一个月的早餐他一次都没收，每次都特别礼貌地拒绝，连拒绝的说辞都不带重样的，一个月三十天能编出三十种不同的理由，什么“我刚吃过”“我带了三明治”“我对奶制品过敏”“今天早上不太饿谢谢你”，最离谱的一次他说的是“我早上刷过牙了不想再刷一次”。

赵嘉敏讲到这里笑得在床上打滚，詹淇也笑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那个人弯腰递二维码时坦荡到过分的表情，他的“礼貌”是一视同仁的，所有人都被挡在同一扇擦得干干净净的玻璃门外面。

这个认知让她莫名其妙地放松了一点，像解谜的时候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线索。

第二天中午一点，难得地出了太阳，冬日的阳光薄得像一层糖衣，照在身上聊胜于无。

赵嘉敏挽着詹淇的胳膊走到密室店门口时，一辆大巴车刚好停在路边，车门一开，呼啦啦下来二十来号人，男男女女都挂着学生会的胸牌，领头的男生正在指挥大家排队清点人数，热闹得像小学生春游。

赵嘉敏眯着眼看了两秒：“我去，学生会团建，什么运气。”

詹淇懒得看，径直推开密室店的门走进去，前台是个染了紫色头发的短发女孩，正对着电脑登记排号，看到她们俩进来抬头露出一个标准的服务业微笑：“两位是吧？稍等一下哦，前面刚进了一个十人团，大概要等…”她看了眼屏幕，“我再确认一下。”

门外的喧哗声越来越近，学生会的队伍也涌了进来，小小的前台大厅瞬间被挤得满满当当。

詹淇靠在墙边双手抱胸，帽檐下露出一截白得发冷的尖下巴，赵嘉敏在旁边小声跟她吐槽学生会那帮人的穿搭，她心不在焉地嗯嗯两声，余光随意扫过人群。

陈郁初不在里面。

她把视线收回来，放空地盯着墙上的密室主题海报看。海报做得很用心，医院废墟的主题，色调是暗红的，角落里藏了一个半张脸腐烂的护士，她忍不住凑近了一点研究那个伤效化妆的细节处理，心里琢磨着回头可以在自己的画里试试这个质感，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玻璃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郁初进来的时候学生会那帮人发出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学长来了”“你不是说下午有事吗怎么又过来了”的招呼声，他笑着跟众人一一回应，态度一如既往地温和妥帖，眼角眉梢都是特有的从容。

他穿了件黑色冲锋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反而中和了他身上那种过于精致的冷冽雕塑感，看起来更像一个会喘气的男大学生。他一边跟人寒暄一边从前台拿了张登记表低头填写，动作不紧不慢，全程似乎没有往詹淇站的那个角落看一眼。

事实上，十分钟前他的手机屏幕上，学生会群里有人发了一张在密室店门口的合照，配文是「团建ing！北门新开的密室店超有氛围」。

合照的背景里，密室店玻璃门的边缘处露出一小截帆布包的布料，边上垂着一条黑色背带，背带尾部挂了一个钩针小蝙蝠。

那个帆布包全校不会再有第二个。

他把照片放大到像素都开始模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整理好资料离开实验室。

这些事詹淇当然不知道，她正在端详海报上那个护士的腐烂颧骨。

紫发前台终于把所有人都登记完了，扯着嗓子宣布规则，密室最多十人一组，学生会的人自然聚在了一起，詹淇和赵嘉敏被随机分到了恰好缺两个人的那一组，而那一组里就有陈郁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