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位师妹,不仅同你关系不错,还十分懂你呢。”
慕挽星对孟织的见机而退的行为,看破不说破,熟稔地坐在木桌旁,倒了两杯水。
华苓月吐血刚醒,昨夜被蒙骗的羞恼和堂上独自难堪的憋屈,全堵在胸口,压得她指尖发颤,怨气和不满根本挡不住。
她撑起身,不顾松散凌乱的衣衫,套鞋下床。端着杯子,抿一口润润微干的唇,又不放心地朝门外探望。
慕挽星还是那副懒散样子,斜靠桌边淡然喝水,学着孟织语气调侃道:“月姐姐,放心吧,现在就你我二人。”
装模做样,人前人后两套皮子。华苓月都不知他在执法堂竟演的如此之好,人前是光风霁月的真传弟子,人后却是这般狡黠无赖,心思深不可测。
“砰!”
她猛地压住那缺了腿的桌角。联想昨夜藏书阁之事,火气顺着天灵盖就往上蹿:“你还有脸喝我的水!”
慕挽星一个没反应过来,杯沿磕在唇角,瞬间泛起红。
小半杯水全被撒出。
他赶忙放下杯子,正想起身安抚,又被大力一推压回椅背。眼尾微垂,长睫掩去眸底暗光,他声线放得极轻,问:“小师姐生气了?”
“别叫我小师姐!你如今是几日便破格提拔的真传弟子,论宗门规矩,该我称你一声师兄才对!”
“慕!”
“师!”
“兄!”
“小师姐别动怒嘛,吓得我以为你要同我在这打一架呢。”
“……”华苓月眼里就写着‘别说,正有此意’。
他象征性地抹了抹水渍,又道:“我也不是故意瞒你。你今日在堂上应当也能看出,害我之人便是沐婉音,我怎晓得她还有何后手?”
“贸然暴露身份,岂不惹祸上身,可能还连累你,包括你那位小跟班,孟织。”
“你脸上的伤。”华苓月目光落于他侧颊,心头莫名一涩,语气先软半分:“好了?”
“奥,不过是昨晚树叶刮的。”
华苓月接话套他:“我还想着可能得花个两三天恢复呢。”
“两三天多了,这种程度小伤,自行恢复不过须臾。”
华苓月低眸:“须臾啊……合着昨夜顶着这伤也是装的,就为在我面前扮一个备受欺凌的外门弟子。”
慕挽星没说话,华苓月又嗤笑道:“利用脸上的伤让我愧疚,答应交易,你不觉自己……有点过分吗?”
被揭穿全部阴谋,他反喜上眉梢:“小师姐看出来啦?那便不能忘恩负义啊。”
‘忘恩负义’被合理替换为‘火上浇油’,身侧的小沙包刚升起,又被她自己劝下去:“你先等等,让我问完。”
“噗!”
他正因这一举动憋着笑,就见华苓月往前一步,逼视道:“你到底什么意思?我没帮你?今日是你自己跳出来的!”
她气势过重,慕挽星后缩了下。他半垂的眸子,映着小小雪白,耳尖极淡地掠上一层薄红:“此事确是我之过,可也是看你僵在堂上太过为难,不好意思承认对我有所怀疑,才以身为饵引我去藏书阁?我这才当众承认——”
“少来!别人受你这副样貌欺骗,我不可能再上当了!你主动承认,还不是觉得是个好时机?搏此一把,当众领回身份,木牌转青牌,外门变真传,就算沐婉音想对你出手也要顾及自己名声和长老。”
“……好吧,但也算一举两得的好事不是吗?再说,我也替你解围还帮你找寻《灵脉图》,这就不算恩情嘛?”
一提藏书阁旧事,她火气直往上冲。华苓月站在大打出手的边缘,最终因他杀妖之景,忍住后退道:“你还有脸提?!光给我图算怎么回事?”
他刚朝上瞥一眼迅速别开,站起身,捏着她敞开的衣带拉回另一边的绑口处,总算盖住扎眼的雪白。
“小师姐定是罚抄太多,气急攻心,来!你先坐。”
“……”华苓月心道:话真密。
安抚她坐下后,慕挽星又添了杯水,娓娓道来:“此法通灵,非一日之功,不知你是否发现,若想通灵需得炼体。我承认从你后山偷袭和拳脚功夫来看,有一定基底,但还不够,若你愿意,我可全程负责助你通灵。”
不明白,她真的看不明白,这人嘴上答应却又推三阻四,难不成就为拖延她通灵?那得有多闲?或者说……望他一阵,华苓月指尖在杯沿摸索,目光流转在轻漾的水波:“你这次想要什么?”
“灵石?法器?还是说需要我帮你背锅?”
“我的确听说小师姐为混迹宗门,开了一个背锅摊,专帮人顶包替罚。不过,我并不需要,也不要灵石和法器。”
“我只希望小师姐能拿我当自己人,毕竟咱们都被同一人打压,也算是在一条船上,不是吗?”
“你装的太厉害,我船小,塞不下你这尊大佛!”她当即撇清:“而且,我一个外门废柴,没想过要同真传争……”
“小师姐还是考虑考虑再给我答复吧。对了!不如明晚,还是后山那片地,我可将通灵之法详细告知你。”
“你!你怎么能……”如此无耻,华苓月还没说出口,就见门外的身影已然近了。
“姐姐!刚刚肖绥过来传话,说是——”孟织急慌慌跑来,看见她衣衫不整的月姐姐,另一半话生生卡在嗓子眼,又下意识看向慕挽星,“慕师兄,你嘴角怎么……这么红?”
“奥。这个啊……”慕挽星后知后觉,指尖轻触唇角,麻热痛感传来。
他目光落回她身上,笑意里带着几分被撩拨的羞:“没脸说,实在难以启齿。回头,自问你家月姐姐吧。”
“啊?”
“我先行一步,至于方才所提之事,望华师妹再认真想想。”
华苓月气鼓鼓,瞪着他溜之大吉的背影:前脚厚脸皮骗我,这会反倒没脸说了?厚颜无耻算是让你玩明白了!
“月姐姐!”孟织快步上前,忙乱地从床榻边扯来外衣,围在她身上,“你穿的太……凉快。”
华苓月低头看一眼,掰起指头数数。外门说到底总共就穿三层:低阶灵纱白衣,浅青纱衣,外加那青衫外袍和可有可无的束腰,弄的她藏药藏针都不方便。
猛地意识到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我这外衣,是你给我脱的吧?”
“是,我见上面沾了血和墨水……可这慕师兄好歹是男子,你怎么穿成这样就下床呢?!”
听完肯定答案,华苓月又一脸茫然地被她裹着:“他一个男的,进我房门也没见和我打招呼,我怎么就不能下床呢?”
“当时你吐血晕厥,是他抱着你,碰巧遇上我交接完回来……重点不是这个,月姐姐,你不会真对他做了什么吧?”
华苓月百思不得其解:“你觉得我一个不通灵的废柴,能打的过他那种宗门奇才?”
孟织:“。”
不论如何,孟织总觉这二人间存有她不便知晓的事,但为防止她姐姐被耽误,又是一番旁敲侧击:“月姐姐,我听说你今早被带去执法堂的事了。”
“奥,没事,你不用担心我,反正沐婉音和肖绥也不止三天两头找事。”
她还是不甚明白,孟织迫不得往窗户纸上钻个洞:“那姐姐,你记得通向宗门内的石壁吗?”
怎能不记得?山门前的那块长如廊的石墙,愁得她脑仁疼。上面刻着千百条规定,不许这,必须那,她对这此倒是无感。发愁主要在于……
“那壁玩意,这辈子都忘不掉好吗?!每回擦洗都被肖绥那个掌罚的举报,非要将刻在上面的细小文字擦得一尘不染,害我抠字眼就得扣半天!”
“……不是!我是想说你记不记得,最后一条?”
“最,最后一条?不就是什么,凡凌云剑宗弟子绝不允许动心动情——哦!”华苓月恍然悟一半:“可这与我何干?满宗门全是无耻之徒,哪有动情的机会?”
孟织一脸不认同的无奈。
“话说,你方才着急跑来,是有什么事来着?”华苓月换了身备用的干净衣物。
孟织一拍脑门,这才想起要紧的:“奥对!是肖绥她传话说,沐师姐问每日何时去帮方师兄清毒?”
缠上另一只手的腕结,华苓月咬着系带一头,另一手指勾着拉紧:“啊?我差点忘记还有这家伙……你就回她每日戊时吧。”
她长发半挽,又插上新的两根木簪,似有出门之意。孟织道:“月姐姐,今日难得休沐,你这是去哪?”
“自然是回藏书阁,搞我的罚抄呀,严鹿的那三遍我已经快搞定了,打算今日就给他送去。倒是严律的,难办啊!”
^孟织又跑去同肖绥回话。好巧不巧,撞见她卑躬屈膝,正被沐婉音训斥,只好先躲在屋后。
“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她怎么还活着呢?”
“师姐,对不起,我……”
“你!你什么?!”沐婉音瞪着眼,捏住她下巴:“我来说!你怂了,你怕了,你怕你二人同屋同寝,她一个废柴却会医术,怕到时候她会揪着你不放!”
脸被捏得酸痛,肖绥不敢反抗,却忍不住掉下泪。
沐婉音翻了一眼,嫌弃得甩开:“亏你出自玉城名门,一点点小事都办不好,给你掌罚之权有何用?!你知不知道掌门带长老外出,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有多难得?”
肖绥低着头:“对不起,师姐。”
“对不起?!对不起能成事?我耗费法器和灵力,给后山下禁制,就让你将藏书阁下的蛇妖放出来,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就知道哭?!”
肖绥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纵使混宗门已然熟悉,对这劈头盖脸地骂声还是有些难忍。她不自主抽噎,眼泪哗哗如水,滴在脚下。
“还是说——”沐婉音突然想到什么,食指挑过她下颌:“你觉得她帮你治好了脚,便要像方予眠一样,背叛我?”
肖绥双瞳一紧,如临大敌,后退拱手急道:“不!我没有,我绝不会他一样!”
她声音忽而轻渺,淡淡道:“真的?”
“真的!我能成事!我一定会成事,不会再让师姐失望了!还望师姐在给我个机会!”
她竟慌到要跪,沐婉音又挂回温柔笑意,去扶她:“放心吧,你可是出身名门的肖家大小姐,又灵脉天赋极强。只是我近几日还未过问你的双修之事。”
“劳烦师姐挂心,我如今已能独自稳定灵力暴走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