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霁垂着眼,看着搭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手指不受控制的蜷缩又放开。
“嗯。”
“你杀了多少人。”
“我不知道……很多。”
“行了,不必说了。”
兰烬起身,“阿云,所有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我知你是无心的,可事已至此。”
“我明白,我接受九天宗的处罚。”
“我会去求情,不会让你吃苦的,等了结此事我们便可成亲。”他的话放轻了些,带着承诺的意味。
“只有这样我今后才能保住你,让你留在九天宗。”
“好。”
云霁看着殿顶垂落的流苏,大脑和心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说出的每个字都像隔着雾气,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真切。
云霁当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漆黑的影子沉沉的压着他,压得喘不过气,可又将他抱起来,抱在怀里,带给他安全感。
半夜惊醒,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他下床踉跄走了几步,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发汹涌。
他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在门外站了片刻,待心绪稍平,正准备步下石阶,却听到了隐约的谈话声。
脚步蓦地顿住。
“他们真的要成亲啊?”
“这还能有假?东西都吩咐人开始置办了。”
“仙尊到底是被下了什么迷魂汤?”
“浮光上神爱慕仙尊千年,这九天宗上下谁人不知?我原本还以为,他们二位会……”
“哪冒出来这么一个人横插一脚。”
听到这里,云霁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直至那边的谈话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步下石阶。
低头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牌——这是浮光离开前塞给他的,说无论有事无事,都可以用这令牌去找她。
这令牌确实神奇,光芒微闪,便将他直接送至殿内。而浮光,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宝座上,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到来。
“来的够早。”
她跳下宝座,走过去拉起了云霁,“真是每次看到这张脸都能让我心情愉悦啊。”
“走吧。”
她知道云霁来找她干什么。
自小便在仙魔边境摸爬滚打成长起来的的人,智谋和敏锐程度都强得可怕。
甚至光看眼神便能猜出对方在想什么。
云霁忽然感觉很对不起她,她明明和自己刚认识便这么帮他。
“谢谢。”
云霁抬眼,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的脸看。
“不用谢。”
“我只是看不惯闲子云罢了。”
她轻飘飘地撂下一句,便一路带着云霁进到地牢。
拽着他拐进幽暗的地牢长廊,石壁上火把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忽长忽短。
“对不起。”云霁忽然道。
浮光眉头轻蹙,“道什么歉?”
“你喜欢兰烬,但我如果和他成婚,你会不会难过?”
“我不想让你难过。”
云霁低着的头被她双手捧起来,看到了一张笑脸,“你果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啊。”
“其实我不是因为清衡认识你的,我早就认识你了。”
“我在北方呆过一阵,在山崖底下捡到了两只受伤的狗,给治好了以后活蹦乱跳的,烦死人。
“后来这两个麻烦精被我一脚踢出去了。但是他们走了以后还天天写信寄过来。烦人吧?直到有一天他们在信中提到了一个人。”
浮光看着云霁的眼睛,感觉他眼底的那层冰泛起了些波纹。
“说那个人真的很好。”
两个小孩不会撒谎也不会夸大,说很好就是很好。
好到就连她在信里看都很喜欢。
“那两只小狗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贺岁贺柳。”云霁忽然答道,他有一些模糊的印象。
“对!”
浮光扳着云霁的身子让他面对自己,“现在该我问你了,云霁,你喜欢清衡吗?”
“喜欢的……吧。”
浮光挑了下眉,看着他的表情摇了摇头,“在我八岁时遭遇魔族入侵,我父母和我都是普通人,只能依靠仙族的庇护面对魔族毫无招架之力。”
“魔族操控我父亲一刀捅死了母亲,当时她还怀着妹妹。”
“清衡带人来时我的族人已经被灭了,后来我就被带到了九天宗,那时他是战神,我跟着他去各个边境征战,自小便仰慕他,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浮光那副常带笑意的眉眼忽然有一瞬间的晦暗,最后自嘲一般的笑了一下。
一个从未接触过仙术的凡人能在高手如云群英荟萃的大罗洲出头,接着一步一步走上战神的位置,背后都吃过怎样的苦不言而喻。
况且当年的盛况说是群雄逐鹿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也毫不为过。
“不说这事了,你呢,如果你后悔了,无论何时我都会帮你的。”
浮光的话好像只是随口说说,可又好像她已经知道了什么。
会后悔吗?
他爱不爱兰烬,如果不爱他,那爱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