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区的夜色从无星月。
整片天地被囚笼专属的灰白浓雾笼罩,廊灯的惨白光线穿透薄雾,落得温柔寥寥,只剩无边无际的沉寂与寒凉。电子屏上的倒计时数字静静跳动,二十一个小时的休整时限,看似漫长,落在日日紧绷的考生眼里,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喘息。
温澈回到宿舍时,屋内依旧静得落针可闻。
另外三名室友各自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看似休憩,实则无人真正入眠。在这座生死由卷面定夺的牢笼里,没有人能彻底卸下戒备。哪怕是难得的休息时间,潜意识里的紧绷与恐惧,也会死死攥着所有人的神经,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轻手轻脚爬上靠窗的下铺,被褥是统一配发的薄棉,触感微凉,裹不住多少暖意。
宿舍窗户对着外侧的长廊护栏,透过玻璃,能看见层层叠叠的灰白楼栋,一模一样的制式建筑延伸向远方,没有尽头,像永远逃不出的闭环绝境。
温澈侧身躺卧,指尖再次摸出笔袋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草稿纸。
纸面褶皱被反复摩挲得发软,宋妄凌厉冷峭的字迹依旧清晰醒目,两句提点,一行公式,寥寥数笔,却抵得过他轮回数次的苦苦挣扎。
指尖轻轻拂过字迹,心底翻涌着复杂细碎的情绪。
感激是真的,忐忑也是真的。
他太懂囚笼的生存法则,人情是最无用、最致命的软肋。无数次轮回里,他见过抱团取暖的考生最后互相背叛,见过一时善意换来致命算计,所有人的终极目的,从来都是为了自己活下去。
可宋妄不一样。
这人身居顶层,分数遥遥领先,根本无需拉拢任何人,更不需要施舍善意换取任何利益。他的帮扶突兀、纯粹,不带半分功利,偏偏就是这份毫无所求的温柔,让温澈愈发心慌,也愈发沉溺。
他怕这是转瞬即逝的假象,怕下一轮考试来临,对方恢复冷漠疏离,变回那个冷眼旁观生死的宋妄。
更怕自己滋生出的依赖。
依赖一旦生根,在永无止境的囚学炼狱里,只会成为勒住自己脖颈的枷锁,日后若是别离消散,便是双倍的煎熬。
思来想去,只剩满心酸涩无解。
温澈将草稿纸重新收好,闭眼强迫自己放空思绪。他需要休息,需要养足精神应对下一轮难度升级的考试,不能让多余的情绪扰乱心神。
可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一日的片段——考场里隔空的公式提点、黑暗里提神的小字提醒、餐室里耐心的错题讲解、临走前那句沉稳的叮嘱。
清冷少年的每一次破例,都在他灰白麻木的轮回里,轻轻烙下一道浅痕。
宿舍内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响起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室友尽数沉沉睡去,整间屋子彻底陷入静谧。
温澈索性睁眼,悄悄起身。
他轻挪脚步,避开床板细碎的吱呀声响,带上宿舍门,独自踏入深夜的长廊。
深夜的长廊比白日更显空旷寒凉。
灯管嗡嗡低鸣,惨白光线铺满地砖,将他的影子拉得单薄纤长。晚风穿廊而过,带着浓雾的湿冷,吹得校服衣角微微翻飞,也吹散了些许心底郁结的烦闷。
廊道零星亮着几盏灯,大多楼栋已是漆黑一片。高分考生大多作息规律,早睡蓄力,底层考生身心俱疲,早已沉沉入眠,唯有零星几人,和他一样被心魔困缚,无眠过夜。
温澈沿着护栏缓步慢行,漫无目的,只想借着深夜的安静,独享片刻松弛。
他不敢走得太远,始终停留在宿舍楼中段区域,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远处漆黑的廊道拐角,心底下意识想起宋妄。
那人此刻应该已经安睡。
独居单间,无人打扰,素来作息沉稳,从不会像他这般,被细碎心绪困住,彻夜难安。
念头刚落,视线尽头的黑暗里,忽然走出一道挺拔身影。
少年孤身立在廊灯下,身形清瘦挺拔,黑色校服在灰白夜色里格外清冷。他单手搭在护栏上,指尖夹着一瓶未开封的白水,微微垂眸,不知在望着何处的夜色。
是宋妄。
温澈的脚步骤然顿住,呼吸下意识放轻。
他没想到深夜的长廊会遇见对方,猝不及防的偶遇,让他瞬间手足无措,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