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谁都不会种花。
不过中也记得红叶大姐家的庭院里,年年都有绣球的艳姿。一通电话过去,那头略一沉吟,便慢悠悠报来几条。
“晨光无妨,西晒要避。土得润着,根边却不能积水……”中也喃喃复述,就见着太宰已走到宅子东偏北的屋檐下,指了指竹林与枯山水之间的那一小片空地。
中也颔首,一抬手,红光无声一漾,大盆绣球从车库门飘了过来。花盆将将落地,太宰一铲子已下去了。
电话里紧接着传来红叶一声喟叹:“绣球美啊,圆圆满满,算是妾身为数不多偏爱的花之一。小中也怎么忽然想着养花?”
……白濑的事,红叶大姐并不知情,左右想不到别的说辞,中也只如实道:“……太宰带回来的。”
“哦?”红叶的声调轻轻一挑,“妾身还当你们最近生分了呢。如今看来,倒是妾身多心了。”
中也一时哽在那里,偷瞄了眼太宰,正见他毛手毛脚地挖坑,白净的脸上左两道、右三道,活像只大花猫。他嘴角一动,险些笑出声,又堪堪憋住,清了清嗓:“……劳烦大姐了,等花开了给大姐剪一枝送去。”
“嗯~”红叶饶有兴味地笑了一声,“那妾身便等着小中也的花,开了。”
嘟嘟嘟。通话结束。
大姐最后那个“开”字听得中也耳根发热。他讪讪揣回手机,俯身去看绣球落得正不正,脑子还懵着,又见太宰脸上的泥污,下意识便从内兜摸出方巾要给他丰容——
却将另一物带出了一角,那张旧照片……
该什么时候给太宰?真的要给吗?
他略一走神,再抬眼,就见太宰近在咫尺的脸。簌簌竹影落在眉眼间,笑得亮如一弯银钩,微微仰脖探前,好似讨宠的猫,等人伺候。
怯怯个鬼。
中也手一抖,方巾直接扔上大猫脸,恶声恶气:“自己擦。”
太宰一时没动,过了两秒,才慢吞吞扯下方巾,面上已换回了寻常的淡笑:“种完再洗嘛~洞挖得差不多了,劳烦搭档把绣球放进来吧。”
红光无声亮起,整团湿润的根土连着绣球脱出花盆,稳稳坐入洞。
“再把土埋上。”太宰修长的双手捧起松土,前后左右细细填平,忽然冷不丁问,“桐原家发生什么了?”
中也正扶着花枝,猝不及防:“……什么什么?”
“你知道的。”太宰幽缓拖着调,“中也回来以后,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中也一颗心猛悬。
就听太宰忽然又道:“诶,好像歪了,往右扶一点。”
他顺势伸手,要搭到中也腕上,悬到半空又停了,看着满手的泥土碎屑,若无其事地捻了捻:
“你有事瞒我。”
“……”
中也咽了口唾沫,佯装平静站起来:“你不是要生日了,想给你惊喜,但……果然瞒不住你。”
他边说边退,抱臂端详起那株绣球,仿佛全部心思都放在评判这花种得正不正,美不美,全然没看到太宰望来探究的眼神。
“嗯,嗯,这位置不错,早晨晒得到太阳,午后又有竹影。白濑也赏得到。”他煞有介事地点头,视线依次扫过屋檐、竹林,绣球花,停在白砂地上。
太宰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去。
横滨近日多云,方才好不容易露出一点的太阳,又被薄云蒙了层纱,落到枯山水上,只余一片雾蒙蒙的白。恍惚间像阴阳相接处裂开一道窄缝,湿凉的风从另一头吹来,掠过翠竹,也拨动新栽下的绣球。花叶簌簌轻响,蓝得摇曳。
“看来他很喜欢呢。”太宰的声音散进风里,花叶又是一阵应和。
中也听着,只觉胸腔里那把从昨晚燃到现在的火,总算短暂偃了旗。紧接着,熬夜的疲累便从脚后跟一路爬到眼皮,竟是有些困顿。
“所以——”太宰忽然拉长声音,“是什么礼物?”
中也一激灵,什么困意都惊跑了,扬起半边眉:“总之当天就知道了。”
他一勾手,将檐下的铜色浇壶送到太宰身边:“别忘了定土。”
太宰沉默接住,安安静静沿着根边慢慢浇。
中也顺手红光捡过太宰脚边的铲子,扫平了俯近的土屑,转身便往屋里走:“行了,浇完进来洗脸,该说下一步了。”
他没看到,在他转身一瞬间,太宰眼里闪过意味不明的晦暗,嘴上却一如往常:“哎呀,别那么急嘛~刚中也是不是困了?我们先喝个下午茶,休息一会儿呀——啊!”
中也听得身后一声噗通和哀叫齐响,回过头就见太宰跪在地上泪眼汪汪望着他。
“唔……腿、腿麻了。”
……好嘛,这下不只是要洗脸了。
中也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
三十分钟后。
太宰随手擦着湿发,趿着鞋从客卫出来,便被一室茶香迷了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