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捧着那盏热水的时候,他心里一遍遍冒出各种念头。
若是真的亲,为何王夫人从没给他披过一件挡风的衣裳?
为何从未提过一句怕他午间走了困,少喝两盏茶?
为何总将他与珠大哥哥放在一处对比?
贾琏握着荷包的手上青筋暴起,心底残存的侥幸让他拼命压制这些所指的可能。
似刚留意到贾琏的婆子见他神色不对,犹豫一瞬上前,“琏二爷可是来瞧太太的?刚太太还念着二爷呢。”
念着他?
被婆子迎着的贾琏抬脚往荣禧堂东耳房去。
王夫人正在窗下做针线,见他来,怔愣一瞬,旋即笑道:“琏哥儿怎这个时辰过来了?”
贾琏看着她脸上的笑,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怎么不说话?”王夫人放下针线,“可是有什么事?”
贾琏垂眸,目光扫过王夫人才刚做的绣活,非女眷常用的荷包、帕子,而是护膝。
如今虽还有些寒凉,绝到不了用护膝的程度。
“琏哥儿?”
被唤回神的贾琏扯出个笑,“我想去寻珠大哥哥,路……想先来给婶娘请个安。”
提起贾珠,王夫人眼里盛满笑意,“你珠大哥哥近来苦学,我命他好生休息,偏刚小丫鬟回来说他窝在榻上温书。”
没等到贾琏开口的王夫人心里冷笑。
听着自小百般照顾的大哥哥如此劳心苦读也不知说句贴心话,真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王夫人心里厌烦,面上表情跟着冷了下来。
刚想开口让他自去,忽又想起小丫鬟来禀贾琏又去了东大院请安。
邢氏今儿讨了老太太欢心,得了好些东西。
那些都该是她的珠儿的。
还有最后贾母留她,话语间无不暗示想让贾敏同夫婿林如海帮珠儿挑媳妇儿。
林家离京多年,能挑出什么门第高、对仕途有助力的妻族?
她的珠儿自小聪慧,十四中秀才,如今又要下场,待得中举,便是尚郡主都使得。
凭什么要拿她的珠儿给贾敏做人情。
王夫人心思百转,再看贾琏,心里多了几分计较。
“好孩子,你珠大哥哥也念着你,本想寻你,只是再过几月便要下场,老爷看得紧,我亦不敢违拗。”
到了贾珠就是看得紧,不敢违拗?
他还记得幼时同珠大哥哥一起读书,因他进学晚,偏先生全是按照珠大哥哥的进度讲学。
那时他听得吃力,课业更是无从下手。
每每先生告状,二叔责骂时,二婶王夫人总会拼死护着他,言辞间全是他天赋不在此,孩子还小云云,全然做样子。
那时满府皆说二婶最疼他爱他,他亦是这般想,哪怕嫡亲母亲在世,莫过如此。
那时,他因学不会还自责过辜负了婶娘的疼爱。
如今他年岁渐长,明白了很多事理。
尤其在赵嬷嬷苦口婆心以孝道劝他多亲近贾赦邢夫人夫妇以后。
凡事怕对比。
之前贾赦这个当爹的不管,自然凸显出二房婶娘的好。
如今有了新的对比,那些浅显的好便现了形。
可,邢夫人的这份好能有几时?
她自己都没权柄,自己更是在如今荣国府实际掌权人二叔房里度日。
珠大哥哥已进学三年,如今马上要下场,若再中入仕,荣国府可还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可会有龟缩一角的大房一席之地?
明明艳阳高照,贾琏无端出了一身冷汗。
冷热交织,忧思过度,贾琏回去就病倒了。
王夫人听闻大惊失色,她并非担忧贾琏,而是怕友爱弟弟的贾珠去探望再过了病气。
在王夫人愁眉思索如何不让贾珠去时,贾政先发了话。
贾珠乡试在即,万不可因外事分心,更要顾好身子。
闻听此言,王夫人喜得念了三声佛。
又怕自己这份欢喜被大房整日来往探望的的人听了去给邢氏学舌,唤周瑞家的前去瞧瞧。
周瑞家的到时只听屋内有清脆声音,入内时声音停了,抬眼只见贾琏被小丫鬟伺候着用羹汤。
周瑞家的笑着问好,赞小丫鬟有眼色,又问刚听闻有声响,不知在作甚。
贾琏等了数日,只等到一句不准贾珠来探望的吩咐,早已不指望二叔、二婶或真或假的关心。
此刻听周瑞家的问东问西,不得一句关切,冷笑道:“哪里是她们眼里有活,是太太记挂着我喝药苦,特意吩咐做了滋补的甜汤来。”
贾琏是冷热交织,不过几副药便好了大半,再不想喝苦汤子,正同奶默默央求,恰邢郝云过来探望听了此话,当日便送来甜汤。
贾琏嘴上说着他都多大了,当日却再未言汤汁子苦。
谁料次日又有丫鬟捧了画本子来,说是大太太邢郝云怕他病中无聊,又恐年纪小待不住,特念了解闷。
那些画本子与他从前听的、看的不大一样,贾琏本能的不愿同周瑞家的透露。
竟是大房送来的?
周瑞家的心头警铃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