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研复试结束后,一切尘埃落定。
温屿安以总分第一的成绩考上了我的学校。收到录取通知的那天,他罕见地在群里发了一个烟花的表情。景瑜说“温屿安你居然会用表情了”,温屿安回了一句“偶尔会用”,景瑜说他“进步了”,温屿安没再回。
但我知道他有多高兴。
因为那天晚上他来我学校找我,在校门口等我的时候,我看到他一直在笑。不是那种抿着嘴的、含蓄的笑,而是嘴角咧到耳根的那种、毫不掩饰的笑。我认识他快七年了,第一次看到他笑成这样。
“温屿安,你的嘴巴要裂开了。”
“裂就裂吧。”他说。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
他看了我一眼,笑得更开心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学校附近的烧烤摊吃东西。他难得地喝了一罐啤酒,喝了两口脸就红了,红得不像话,像一颗熟透的苹果。
“路野舟。”
“嗯。”
“以后我们可以一起上课了。”
“嗯。”
“一起去食堂。”
“嗯。”
“一起去图书馆。”
“嗯。”
“一起毕业。”
我停下筷子,看着他。
“一起毕业”四个字听起来很简单,但对温屿安来说,它的分量很重。他从十岁起就是一个人走在路上,一个人毕业,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情。现在他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温屿安,你喝多了。”
“没有。”他说,但他的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
“你脸红了。”
“那是灯光。”
“那是你的脸。”
“灯光的颜色。”
我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他手里的啤酒罐拿过来,放到自己这边。
“别喝了,再喝要醉了。”
“醉了你会送我回去吗?”
“当然会。”
他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他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些痒。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啤酒淡淡的麦芽香。
“路星野。”
“嗯。”
“我觉得我很幸运。”
“哪里幸运了?”
“杏花林里撞到你的那一下。”他说,声音含混的,像是快要睡着了,“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九月的北京,秋天来了。
温屿安正式成为了我的研究生同学。开学第一天,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比本科的时候精神了很多。
“早。”他把咖啡递给我。
“早。”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他记得我的口味。
我们并肩走进教学楼,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他走在我的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和我的脚步对齐。
“温屿安,你会不会觉得研究生生活跟想象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会很枯燥,但其实……”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咖啡,“好像也还好。”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我捕捉到了。
研究生的生活确实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枯燥。课业压力不小,但因为有他在,所有的事情都变得没有那么难熬。
我们一起上课,一起做课题,一起去图书馆。他写论文的速度比我快很多,每次我卡壳的时候,他就会停下来,侧过头看我,问一句“哪里不会”。我指给他看,他看一会儿,然后给出一个思路或者建议,逻辑清晰得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
“你以后应该去当老师。”有一次我对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很会教人。”
他想了想,说:“教的人是你才会教,换了别人不一定。”
“你这是变相夸我聪明?”
“不是,”他说,“是因为看到你困惑的样子,我就会很努力地想帮你。如果是别人,我可能就没有这个动力。”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温屿安,你这个人啊。”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太好了。”
他的耳朵又红了,但他没有低下头躲开,而是看着我,轻声说了一句:“你也好。”
研一的国庆假期,我们回了一趟高中母校。
景瑜和萧煜也回去了,我们四个人约好了一起。母校变化不大,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操场还是那个操场,只有杏花林比以前茂盛了一些,树冠大了不少,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
我们去的时候,杏花已经谢完了。九月底,只有满树的绿叶,在秋风中哗啦啦地响。但站在那片杏花林前面的时候,我还是想起了高一那年的九月,细雨蒙蒙,一个红着眼睛的少年从林子里冲出来,撞到了我的行李箱。
“温屿安,你当时为什么在杏花林里?”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妈那天打电话说她又结婚了。我在电话里说‘恭喜’,挂了电话就跑到这里来了。”
我没有问他是哭了吗,因为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当时我在想,”他看着那片杏花林,声音很轻,“这个世界上没有人需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