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要开了,你何时回来酿酒?”
他的声音很淡,夹在浊酒的酒气中,不甚清晰。
之后又是一道低语,“我只等你半年。”
像是说给自己听,说完又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自嘲般摇了摇头。
很快梨花开了,此处灵气盛,今年树又长大了一些。整棵树开满了花,花朵层层叠叠而上繁花似锦。
淡雅的白缀了满树,风一过,总会洒下零星的花瓣,又舍不得落地,总要和风玩耍一阵,被风托着慢悠悠的落下。
楚江没有回来。酒也没酿成。
一场雨席卷而来,一夜之间,满树葳蕤成了满地落花,徒留枝干上残全不全的叶片。
白和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满地污浊的花很久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着,过了很久之后,仰头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却是无声。
他不再燃香,不管他怎么换,香总是燃一半就断。
瓷瓶里也不再有花,光秃秃的空在那里。
日升了又落,月上树梢晓星河。星河转换在日复一日的等待,梨花落了结了果,池中荷花静静等待绽放,枝头蝉鸣不绝。
已是盛夏。
白和的第二壶酒,也只剩最后一点了。
入了夜流萤成群,不时在荷花处打转,红鲤偶尔跳出来,砸的水面一声响。
白和转着空酒壶,目光不知投向哪儿,眼中闪过迷茫之色,眨眼又被清明覆盖。他转回视线,看见流萤无声无息的游到了他身边,这么细微的亮聚在一起竟也能散出昏黄的光。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流萤反映极快,在白和快碰到的一瞬,哄地散开,少顷又慢慢聚在一起,游龙般肆意在院中穿梭。
白和怔了怔,手顿在那里,他的手修长却没多少血色,昏黄之下一片惨淡的白,惨白之下是什么也没握住的空。
他站起来取了锄头去梨树下挖坑,把最后一壶酒提上来后,又照例把喝完的空酒瓶放了进去又埋上。
流萤似是觉得有趣,在院子转了一圈游走到白和身边,看白和填土。
“最后一壶酒了。”白和低声道,“我只等你一年。楚江,这壶酒喝完我就不等你了。”
喝完就不等了。
三个月也好,半年也好,他只等一年,也只等一年。
白和拔了塞,看着酒壶里的酒说:“这次我喝慢一点,但你要快一点。”
酒只有那么多,再慢半年也喝完了,所以我只认输这一回,你不来,我绝不再认输。
月华漫天,白和的身影寂寥又萧瑟。
而那个说会快点回来的楚江,此刻正双目紧闭躺在冥界的寒玉床上无知无觉,不知年月。
“怎么样了?”九川拧眉,满是担忧和急促。
余灼摇了摇头,“不好说,这次天谴罚的着实重了,虽集结重阎君之力,勉强护住他的神魂,倘若他元神、修为俱在这点子伤修养个千年也就没什么了。”
“现下说这些有什么用,他为了那个白和又是替他挡天劫又是受天谴,恨不得把这万万年修为全搭上!如今躺在这儿,你要守着的那人还不知道!”
“神魂还在,就都还有可能。”崔珏在一侧也是一脸凝重,仍是劝慰道:“当年与君绛一战他神识尽散沉睡千年还是安然醒来了。你同他万年交情,如何不知道他的实力?司主已给他服过千机,只要神魂尚在,肯定还是有办法的。”
“还能有什么办法?神魂虽在,但神魂剧裂,别说醒了,何时裂缝大了指不定就神陨了!”
“你也莫要如此悲观!”余灼道,“他是天父钦选的人,若真要神陨,我们如何还能护得住他的神魂?此刻急不得,我去寻天君,看有没有什么法子修补他的神魂。”
九川道:“我同你一起去。”
余灼道:“此事不宜人多,你且在这替他护着。”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到冬。
梨树又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他倚着门框看了一会,提着酒壶走到院中,今日是他等的最后一日,壶里剩着最后一点酒,他把酒倒入杯中,天光揭云而下,酒水透光一片清亮之色。
喝完这最后一杯酒,等今日过完,他就不会再等了。
白和端起酒杯,看天光在酒中晃动,眸色沉住,抬头去看又觉得今日的天光着实刺眼,他抬手去挡,忽得皱了眉,手移开半寸看着那虚空处觉得有些不对劲。
结界似乎淡了很多。
他手一顿,楚江走前加固的结界,正已极快地速度在变淡,只一会儿的功夫,结界像是就要散了。
白和正准备去探一探,院中忽然出现一人,面色神肃地站在莲池旁,冬日寒冷的风裹着那人的声音与冬日的第一场雪恍然落下。
“白和,我带你去见楚江。”
“他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