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之前楚江在原有的结界上又加固了一道,白和没有问,他猜想大约是楚江怕他又跑了。他有些想笑,不管跑到哪儿,他总能找到他,有什么好跑的。
况且,如今这样安稳度日也没什么不好。
雪一连下了七日,竹屋外积了厚厚的一层,长竹枝头时不时抖落一簌,溅起的雪花会打向窗。
线香这几日总是燃了一半就断了,换一根还是一样,他连着换了好几根,看着猩红拦腰而断,目光垂了很久。
出了屋子,院中石桌旁置了一方火炉,楚江在火炉上施了法可一直不灭,炉上温着茶,白和坐下端着茶望向远处。
他印象中的朔风岭是个不毛之地,而今群山环翠,灵气充沛,竹林小筑,院中有莲池,池中有红鲤,哪里还有半分不毛之地的影子,分明是细水长流的仙家之地。
他呷了一口茶,梨香混着茶香在口中散开,本应是回甘,白和抿了抿唇,只尝到舌尖的苦和涩。
白和捧着茶呆坐在那儿,心绪百转千回,总觉得隐隐有什么不对,可什么也抓不住。
心下一阵躁意,目色中一株树木耸立,光秃秃的,无花无叶,这个季节叶片早就掉光了。
白和灵台一闪,搁了茶往梨树下走去,他围着梨树转了一圈,去楚江的屋子里找了把小锄头,蹲在梨树下刨土。
刨了半天刨出一个小坑,又移开换了个地方继续刨,直到把围着树刨了好几个坑,他才终于有了收获。
他把锄头搁在一旁,卷了袖口,用手去扒,不一会儿就露出一截红顶,扒开两边的土,整个瓶身就露了出来。
白和扒了许久,直把所有的瓶身都露出来才作罢。
他扫过褐色瓶身,把埋在里面的三壶梨花酿全部取了出来。
瓶身粘了泥不知埋在地下多少年月,白和手上也沾了泥,他也不理。一手举着一壶酒准备拿去清洗,走了两步又停下,看了看手中的酒,又看了看放在地上的,又蹲下来,把手中两壶重新放进坑里。用锄头重新把周围的土填平,他这才提着酒壶去廊下清洗。
水是楚江从山上引下来的泉水,冬日里碰到一阵寒凉。白和洗净瓶子身,又跑回火炉前把酒壶放在炉上温着,人在一旁坐下,静静的等着。
不时将手伸过去,蹭着火炉的温热,好似才找回些许暖意,真是奇怪,他从前从不怕冷,妖鬼怎么会怕冷?
如今承了记忆却也再不是从前的妖鬼,他怕冷的很。楚江大约是觉出来了,入了冬给他置换了厚实又不重的狐裘绒,床侧也置着一方火炉方便他打坐调息。
许是想的有些出神,手贴的太近,被炉子烫到了,他拧了眉又松开,痛感后知后觉地传开,他盯着自己被烫得通红的指腹,心底有些空。
楚江没有回来。
说好得很快回来,他没有回来。
他摩挲着那处烫红忽然使劲摁了下去,痛感加聚一瞬传遍四肢百骸,他用力到手指发麻才渐渐松开,松开又是另外一种痛,白和不想承认。
这痛中还夹着一种意味不明的痛快。
炉上温得酒终是热了,白和伸手去取,烫伤的指腹再次贴上去,他却恍若未觉。
拔了塞,浓烈的酒香沁了出来。
他取了酒杯,倾斜着往酒杯里倒酒,酒水沿着壶口倾入杯中。杯中盛了酒,只一个底就停了。白和握着壶身,木然定住,忽然又将杯中的酒倒回了壶中,仰头灌了一大口。
浊酒入喉,酒气迅速化开,刺得喉咙一片灼伤。
他喝得太猛又太急,酒顺着嘴角溢出沾湿了衣襟,于是衣襟上都沾染了酒水的气息,显得有些狼狈。
不久,酒气上涌朝四肢百骸奔涌而去,又刺得他一阵头晕。
白和蔫蔫地想,这副身体也太不中用了些,才饮了这点酒就撑不住了,想想之前他拿酒当水喝的。又蔫蔫地想,怪不得醒来后楚江不让他喝酒,大概也是知道这副身体不中用。
只是,又为何要给他酿酒呢?
他半眯着眸子抬头望向虚空,结界之上苍穹无边,白和觉得自己大抵是活得太久了,尽管这具身体还年轻,但他的记忆不年轻,否则怎会总是想起从前之事呢。
他想起那年赖在江兖的竹屋,整日拿酒当水喝,他酒量好从不会醉,不过身上到底沾了酒味。
江兖问他:“酒有这么好喝?”
他斜睨他一眼,一把扯过江兖把他按在桌上,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酒,江兖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在一旁张狂地笑,活像在看凡间杂耍。
江兖也不恼,就这袖子揩了揩嘴角,朝着他人畜无害地一笑:“这酒一点不好喝,又辣又苦。我酿的比它好喝。”
白和嗤笑一声,“你酒都不会喝,还会酿酒?”
江兖只道:“我只酿给你喝。”
白和又是一声嗤笑,像是笑他的自大和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