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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圣痕族的一名黑盔兽，更精确点儿说，是来自风部的一名黑盔兽。

凭我再普通不过的基层身份，本是连与奕泽将军达成一面之缘的心愿都难实现的。这样的我，却有幸见过本族机战王的尊荣足有三次。

机战王名为‘王嘉洛’，其实知道这点也没多大意义，因为族内没有人会直呼机战王的名讳。

再者，对于我们一族而言，关系近不近，也不与称呼直接挂钩。对于这点最典型的代表，就是我们三大部门的那三位领袖。他们即便与当年的初代首领再亲密，也会尊称对方为‘师傅’而非姓名，这天然的‘大小’之分对王也是同样。

第一次见到王，还是在他接手统治的第一年。我们接到部门三首领的指令，想要绕过机战王的知情行事，向其他种族的领地发起进军。可惜，从我们在限定时间内完成集结开始，到相互复盘行动计划的环节都被王抓包了去。

当时的感受除了惊悚还是惊悚，哪怕我们这批机兽正处于明亮的表城池里。

那抹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我们身后，倚着墙靠好了。他的头部倾斜，一双黝黑的眼睛同时充满了好奇和戏谑，似乎我们的行动从上级开始就已经暴露。

即使是白天，人类的衣装也是一袭适合黑夜行动的袍子。若不是有（不显眼的）金色暗纹和血红的内面，那身袍子根本称得上是朴实无华。而当他戴上兜帽时，看起来就更不像是高高在上的王了，倒像是个混迹在人群之中的刺客。

可即便如此，强者也永远不缺效仿者，有段时间黑盔兽们都自发的追求套上相似的斗篷。

王知道首领们对他的命令故意作出‘误解’，为了按照他们各自的想法去取代他的旨意。

他也从我们的交待中得知，前驱部队已经先一步被送了出去，这是三首领确切瞒过了他的。

“……”

从人类的身上能够感受到几分辛辣的怒意，他的眼神变暗了，嘴角如同在蠕动的米线一般。

我认为他窝火的对象并非在场奉命行事的士兵，他打开窗户，恰好看见军队的几排吊车尾都跟了上去，三部的组合军至此全部踏出了城门。

机战王二话不说翻身下去，从地表的高楼上，以单手撑向窗台的方式，独留下我们面面相觑。他似霹雳一闪的雷，又似晶莹而迅敏的剑光，毫发未损的抵达地面，联系军队里的负责人，并且仅花了五分钟便强行终止了那支部队。

他没有一开始就用武，而是亮出了自己的强权。这两种概念实际上相辅相成，无论使用哪个，都算是控制我等黑盔兽的必需品。

只不过在我族观念中，‘强权’完全是建立在‘武力’的基础上。越强大，越有地位，越能让别人听话。因此直接动武通常会更加高效，在这里没有‘兵不血刃’或‘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思想。

三大部门的最高权限都在一个人身上，这毫无意义是强权的体现。

但，是白得跟纸一样的强权。

力量与权限挂钩，有了力量才有相应的权限，反之，空有权限之人所能行之事照样不多。不像猛兽族和机车族，一张城池令牌就能召应全部。我对大闹地下城一事从来只是听说，因而觉得他刚来就选取了‘机战王’作为自称——意为‘传说’的名号固然响亮，但还是少了点儿什么。

站在我们的位置也能听到，有队长在给自己做辩解，也有同伴仍在权衡三首领的命令，但都被连声音里都透着霸道劲儿的王给堵了回去。

“我管你是什么职位，又得到了什么许可，凡异族的机兽通通滚回城内。”

他青筋瞬冒，周身的皮肤蒙上了一层冰蓝色的光感。如果察觉有寒气危险的攀附在空气中，那一定不是错觉。

我时而听有上位者谈论我们，说风部的士兵一个能打其他四个，个个都是精兵，尤为难以驯服。要是不给我们疼了，不收拾服了，压根无从驾驭。很冒犯的言论，却也是事实。

圣痕族强手如林，畏威不怀德，只会在武力压制下学会尊重。

——这可是王，我同样听说，他的惩罚起手最高规格，胆敢忤逆者，定会命丧当场。

于是我们回到了出发前的地方。

他就坐在那张冰座上面对着所有人，我有预感，这次背着他发兵该治罪的肯定一个也不会少。我还感觉我们就像是巨兽眼中的蚂蚁群，但撑脸看起来很适合他，那样的坐姿与王的气质完全是绝配……他整个人宛如冰与雪的宿主，冷硬的面庞上不见半缕暖色。我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可对方已经不拿我们当回事的转身离开了。

三位首领已经被他一通电话召去了大殿，而他正要回到那里去。

王的出场不过昙花一现。

第二次见到他，是在风部的集体宿舍。很不可思议吧，当时我们所有人都立刻站了起来，因为根本没有收到有上司要来视察的消息。

我们的王如今在机兽世界可谓是如日中天，他说想来看看，今天立马就能来看看。我虽从未踏足过王殿，以我贫瘠的想象力也想不出那里究竟有多富丽堂皇，但也明白这里与之相比都称得上脏乱差，即使我们有最严格的管理制度。

这不就是天子跑来别人家草屋吗？

听闻他越加暴虐无度，专横跋扈。

大家都俯身低首，我看到机战王胸口的圆形球体已经换成了月玺石，黑袍则换成了一件更符合总帅身份的军衣，这些贴身之物看起来都很适合他，总是那么适合。他唯独没戴圣首领送与他的那顶冠冕，我猜他应该是真的不大喜欢。

那时他带我们去谈判，英主般飒爽的扩开隐于外套中的右臂，呼唤我们全体为‘圣痕军团’。直到那一刻，大家才都有了对于新名字的实感，我们已经不再是机兽世界的‘异’族了。

不过，由于只是遥遥一望，那次并没有被我计入碰面次数中。

王将他的力量给了城池，由此才有了凛冬城，他的心脏守护着我们，我们的防御不再有缺陷。所以当他来到我们的住所，远不似传闻那般冷血的时候，我们有许多的心里话想与他说，关于世界的变化，关于我们是否活在一场美梦中。

王剥离他的全部能量守护我们，这不是为了告诉我们他的衰弱，他也从未衰弱过。他的力量在我们身上，现在便由我们尽己所能的保护他。

当时我正想起来，我们有一位自在战场上负过伤，成绩就一落千丈的小将军。他无能又不肯让位，时常把郁气撒在我们身上，甚至为了自我证明多次将部队置于险境当中。

可是怎么证明小将军人前一套，转脸又是一套？他毕竟是率领一个大团的高级机兽，各个部门的队长们都不敢反抗。

我们需要找到证据而不是光用通道举报，否则就算有开怀（不，对高层而言威严的精髓就是触之即杀）的上级，对方也会质疑我们的说辞或者感到为难。

有个队长，他和我想到了同样的事情，并且比我要有勇气的低着头与机战王提及。

他口说无凭，恐惧的想要撞一撞运气，最糟的结局，也不过是被小将军知道后埋尸处理罢了。他说希望机战王能够先重视此事，他们日后一定会补交凭证，可我们都知道，那种东西但凡能收集到一条，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不啊，我想解雇的话，不管是不是将军都可以先解雇了。”

机战王是何等明察秋毫啊，他一眼就看破了我们的顾虑，脸上附着一抹观赏讽刺剧般的微笑：“噗，没搞错吧，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族内居然有比起我更让你们畏惧的人？我都想看看是怎样一个‘德不配位’的人了——不用等了，就你们几个，把他给我带过来吧。”

“领命。”

他做这种指示的时候，都不需要让语气显得有多严肃，好似只是让人给他搬块通讯屏来。

队长朝他躬腰一礼，奉了捉拿令，带着我们一起。我们是当着兵营所有机兽的面出击包围的，没有人（包括晟祈大人）对此行动提出一句质疑。他们都在观望事态进展，默认暂停了日常集训，以表示对这道命令的重视与尊敬。

队友们的头昂得更高了。

有王做靠山，大家都握住了对小将军不敬的机会，把一听自己要接受王殿的调查丶便丧失了抵抗意志的上级抓到了更上位者的面前。

如此顺利，我敢打赌，这次事件很快又会成为坊间传闻中的一件。

“王亲自问话，还不拜见？”

御前侍卫唱的是黑脸，他一踹击在对方的腿弯上，让其被迫倒在地上。待小将军趴着爬起来，那把长刀又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稍息片刻。机战王用思量的眼神垂望着我们，两侧的掌心都搭在髋骨上，撑起了军服的内料，我能感到那不是刻意端出来的架子。

小将军说不出一句谎话，唯恐那刀再偏一点点。他也不敢插着缝隙回头瞪我们一眼，因为机战王一直看着他，神情淡淡的，有种谙熟的冷酷感。他无比确信自己会死，所以只是一股脑接受着权利展示，这一幕全面印在我们眼底。

我更加确信，我果然很喜欢权利，喜欢内心充实自信的人，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如果我能有那般强大的话……

“王，要给他判何罪？”御前侍卫的声音让气氛再度变得紧张。

后者回应得慢条斯理。

“理由吗……”人类将手指压在嘴唇上，仿佛这是一道填空题，“我不满意?我觉得他没有做将军的资格?差不多吧，你给他安一个就行。”

出乎意料，他们在所有人面前讨论这些，没按正式的军规来定罪，比如对军情隐瞒不报啊，造成内部不和啊，作为指挥者的数次判断失误……这些都是王可以使用的，但同时也是他私心上来想放过就能放过的。幸而真实的原因与他的个人任性相关，这是底气十足的诚实。

难怪有那么多同僚想要讨他的欢心——什么是势利眼？若是有王撑腰，以后还要什么努力啊，把尾巴摇好本身就是一种本事了，那些嘲笑都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