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大概是在交换信息。
“今年的冬天比以往都冷。”圣用那种听不出用意的声音说道,“听闻王已经巡游回来,我们几位首领却迟迟不见他进入城内。”
最先上报的,是影部的将士,但代替影前来的,是顺手有做物要交给王的圣。
话说到这里,部下们都知道将军是来把王接回去的了。毕竟现在不是理想的郊游气候,出于担心机战王的心理,还是不宜在室外停留过久。他们居然没有一个想到这一层,真该死啊,就光顾着思考接下来还会不会发生战斗了……
要知道,半年前王还因为受寒而感冒发烧过呢。当时偌大一个圣痕族,连如何处理那种情况都没有具体流程,还是王自己撑着病体虚弱的指挥他们进行物理降温和制药退热的。
就像是长期生活在无菌舱里的人一样,洛洛对寒冷免疫的体质,使得他在走出舒适区生存的一段时间里,对“细菌”的耐受性大大减退,寒气入体连感冒的过渡期都省略了,直接就是高烧。
包括三首领在内,族内没有机兽见过王那般模样。他躺在床上,先是连睁开眼睛都费力,到后来沉睡了很久都没有醒,也因此大家都吓坏了。用了治愈之光却没起到效果丶因此有什么药拿什么的药师不过是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在晟祈提交“联合用药会给人类造成不良影响”的报告后,圣部之首坐在办公桌旁,动作堪称平缓的将试剂砸到了自己副手脚边。
玻璃渣像绽放的冰花,也像是在心中响起的丶命运发生转折的破碎声,立刻,前来请罪的药师们二话不说就伏了一地。
维持酸碱平衡的内服药都无法顺利进入食道,而那已经是药师搞出所有名堂中难得有点用的了。缺少医疗条件,会不会导致出他们承担不起的某种后果呢?‘死亡’一次曾经在他们心目中离机战王那么遥远,可自从机战王的力量剥落,化作守护圣痕族的永恒城池后,也有越来越多的机兽领悟到了究竟什么是双向的守护。
不论是堆积在床旁像贡品一样的红码锱,还是被圣捂在洛洛手心的装备球丶那其中蕴含的庞大紫水晶能源都被证实,人类无法吸收它们。这无疑是造成圣痕族恐慌的最大原因。
风和影两位首领都一直在催促圣部的进展,好在最后机战王顺利退了烧。
额头湿答答的,稍微一动还有水滴淌下来,洛洛半敛迷蒙的眼眸,分不清浸湿刘海的是汗还是冰水。他偏过头,叠成长方块的布料随着角度调动掉了下来,不过五秒钟,水分就洇透了人类脸庞附近的那一片白色床单。
在适应了一会儿黏糊糊的身体状态后,他侧头抵着墙面,坐在床沿上放松大脑,一段一段的重拾起这几日断断续续的记忆。天知道刚醒的时候看到满房间的红光印照,还有手中被塞了太久都已经被捂热的装备球时他是什么感想。
按铃后迅速有回响,门急切的开了,看到他终于醒了之后的门卫立即通报,两个时辰之内不同部门的黑盔兽来了一批又一批。
应付问东问西的药师挺不容易的,洛洛不过是浑身发冷,又热得大汗淋漓,因而胸闷气短难受了一阵。但还不到从鬼门关里走一趟的程度,但是这帮家伙看上去活像是祈神成功了。
他命人把害他无从落脚的红码锱撤回仓库,装备球则没有放在随时可以被偷走的地方,而是等到圣亲自过来的时候,重新交付给他。
为了他本人着想,不少部下都请他收回自己的神器。
洛洛只是审视着他们,想要知道还有多少人因为这点儿小事留下了‘后遗症’。
关键是,他再怎么客观解说丶安抚,他们貌似都只觉得他是有意的在大事化小。
影反而成了这群人中最理性的一个,他相信洛洛说的是实话。主要是洛洛抓着他,眼神狠戾的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弱”。
只是这样,一切对机战王不该有的小觑,就在那个瞬间被碾成粉末,让影忆起这个人类曾经可是一座死死压在他们身上的大山。
洛洛给人以最深刻的印象出现在他们的生命中,即便现在已经不同以往,但今天的他仍然不逊色于风影圣所见过的他最强大的那个时期。
曾经,武力是他最闪耀的标榜物,而正因为揭掉了那个标签,才测出了领导者真正的底色。
“属下从没这么觉得过,若您真的很弱的话,早就被更强的人取代了。”
不光是王,圣痕族的丛林法则适用于所有的黑盔兽,就算弱下来的是风影圣,他们也未必能靠着吃老底守住自己的位置。
影也不怕自己的发言会不会引起猜忌,但凡把这话扔给别族都会起反效果,可在深受圣痕族处世观影响的两人看来,这不过就是种事实,更是洛洛仍然受到全族认可的证明。
“您看,自从属下有了这个,就跟开了天眼一样,看到什么都想扫描一下——ID王嘉洛,圣痕族机战王,天赋S,谋略S,战力S……”
——搞什么鬼?
那个探测器与影搭配起来,简直就是浑然天成,展开的镜片把王座上的少年概括在内。
好似有个谱离家出走了,洛洛瞧见镜片上反向翻转过来的字体,听着影读文书一样坦坦荡荡的道出情报,都拿不准要不要打断他。
这不是自己预料到的东西,而另一方面,他又确实很想听下去。
上面有个PS:S是最高等级,通常代表战王。影立刻想到,原来我们战王都成为了机战王的计量单位啊。他没有把这段不值得一提的话说出来,而洛洛正扬着眉毛,气定神闲的看着他。
影的举动很有意义,因为洛洛都没有用这玩意扫描过自己或其他玩家,能从系统面板上得知自己的相关信息,倒也挺新鲜。
“最后还有一项。”影的目光停在了那一栏,“这是什么,居然标注得比武力值还高,是体现真正技术含量的一类东西吗?”
“快说。“
他马上说:“就是操作能力,是S+。”
这对影来说就是不可置信的,所以他八成只是无意中卖了个关子。
王的武力值绝对都霸榜机兽世界了,如果还有其他领域比这还强,那分明就是神了吧?
洛洛默然。他知道自己是六边形选手,游戏里的综合数据一向均衡,但发现能力中有一爆表是头一次。他不禁为自己感到骄傲,一颗虎牙明晃晃的露了出来,衬得他颇有几分领头狼的邪气:“那就是说,我在精神异次元里的时候是最强的。”
操纵机甲是《机战王》中每个高玩最基础的能力,不管为了丰富玩法另设了多少种斗技方式,那也是游戏发展后延伸出来的,比如玩家本人的独立性,比如服装道具和神器。电子竞技世界杯比的最主要的,也是各方的操纵与对战。
“原来如此,这就是指超群的驾驶能力。”平白无故的,影信服了。
‘自信’’一词宛如为人类量身定制,在洛洛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机战王最初的权能……同时也是洛洛最吹得出手的能力,倘若能够与其相结合的话,那已经超出影可以想象的范围,形成一种位于大气层之外的绝对概念了。所谓的+号,按他的理解,就像往满杯里再加一碗水,分值已经溢了出来。
或许,这就意味着即便战斗有极限,那也不是洛洛的极限,而是手边最高等级只有S级的机器人——风影圣的极限。
问题不是出在他们差在了哪儿,相反,纯粹是洛洛自己太超出常规了,以至于比起别人配合他,最好的结果是由洛洛获取全部的控制权。怎么会有机战王这样的物种存在呢,放在他们的世界就是有种不顾机器人死活的美感。
当然,如果把洛洛比作子弹,那他们就是手枪。这之中有个浅显易懂的道理——再千金难求的精良子弹,至少也要有一把能够装载它的手枪。说明再普通的手枪也是必需品,因为这决定了能否最低限度发挥机战王的才能。
事实上,洛洛从未说过自己被谁拖过后腿。因为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和任何人配合。
这便是王与战士之间的新型关系,一种需求与被需求丶相互成就的关系。前期洛洛靠着武力值玩独自起飞,是纯粹的反面教材。
“没有别的了?”
见影摇头,洛洛心里嘀咕,还好没有‘运气’,如果有的话,那自己就难得有一项不是S了,毕竟他在人类世界的时候一向霉运连连。
“那么,看到你用得很顺手真是太好了。”洛洛用鼻子吸了口气,阴阳怪气道。
他指的当然是探测器,影已经用指尖按下耳旁的开关,将镜片收了回去。
“既然王也不想把它要回去,属下自然要拿来好好利用一番。”
洛洛看了他一眼,撇撇嘴:“有没有人提醒过你,你说话做事越来越没有边界感了?”
影老老实实的任他抓着自己的小臂,这种姿势,需要其中一方站在两级阶梯之下才得以实现。由于两者体型上的差距,看上去就是一个小人偶企图挺在另一个比他大几倍的铁傀儡身前。
那点力气影想挣脱就挣脱了,但洛洛显然会因为他这么做而不高兴。
“有的。每次碰到风他都要念叨我一阵,他最近真是越来越向师傅靠拢了。”
明明是一起长大的,怎么就风长成那样了?他的确算是影和圣的兄长,身上总给人一种更加年长的感觉,但影作为三人中间那个,各方面看着也没有比圣更成熟啊?唉,也许这就是他在洛洛心目中地位不及风的一个原因吧。
师傅还在的时候最喜欢的徒弟是影,圣总体比较少言不贪玩,风俨然是那副优秀继任者的模样,在小时候,他们三个都被予以厚望。
而现在,风依旧是那个风,什么都不想要唯有一个心系的愿望,但他近乎是王最喜欢的一个,是这世间最能适配对方的‘枪’。正所谓天降大任于有准备之人也。所以,这个符合引导者心意的角色换成了风,本来就该是这样,他也值得。
“那你是一点也没记住,愧对于风一个连环套下来比我妈妈还贴心的演讲。”
“我记了,真的记了,但他一次性说得太多了,太阳落山之后属下就全忘了。”
王大概是想帮风说话的,但那句微妙的比喻把整段话搞得不伦不类。
洛洛递给影一个怜悯的眼神,薛定谔的良心突显,他不打算再给他增添烦恼了。
他松开了钳制不像钳制的手,慢悠悠往后方的椅背上靠,下颌角找到了安置它的手骨节上——真的是很擅长制造出独属于自己的松弛感。
其实影不介意他多抓一会儿的,心中还短暂的遗憾了一下人类手心温度的逝去。
毕竟洛洛不久前还烫得令机不知所措,哪怕现在从对方身上已经看不出大病初愈的迹象。
那么——他用洛洛的句式说——看到您恢复顺利,近期不会有比这更值得庆贺的事了。
影最后离开前,看到的是人类送别他的那张笑盈盈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