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兽世界就是这点要不得,对人类太不友好了。到底谁会享受视野里满是巨人的腿啊?这些机器人留出的那点空隙,虽然足够洛洛进去,但他会不会成为踩踏的牺牲品可说不准啊。
挤在后面的一个黑盔兽想找到是谁在说话,但他踮起脚把左右每个脑袋都看过去了,看谁都不像是刚刚说出了那番话的人。对啊,机器人怎么能发出那样软糯的嗓音呢,是吧?说是他们家王的声线还差不多呢……不是,等等啊?
“在找你的眼珠子吗?”一个幽柔的声音恍若从鬼城里传出来的,且就在他的下边。
不好,是大脑重组的感觉。
他往下一扫,一眼就认出了他们家那尊大佛。不确定,再看一眼。
不行,关机重启吧,怎么还是那副犀利而面无表情的尊荣?
他的机体霎时间如弹簧一般浑身激灵。不可能——不会的吧,王真的来光顾这块泥巴地了吗?他要是碰一下试试真还是假会不会死?
“见到王是不需要行礼的吗?”
“不要在这里向我行礼。”
黑盔兽目瞪口呆,之前天天在军营见到的羽逸他是认识的,现在是御前侍卫了嘛,也就是说,这个一口把对方驳斥回去的人就是机战王了。
“王,属下何德何能……属下能有机会见您一面,实在是三生有幸。”
洛洛点头,视线放回喧闹的人群中。黑盔兽见此给他当起了专业解说员,看来也是没少来这混的老手了。他听着自己的部下从南说到北,又目睹机车大将不靠绝招就把黑甲兽推出了场外,刹那间鼓励与大声喝彩的背景音不绝于耳。
他们就算在这里凑热闹,也不关注天上怪诞的景象。
确认了这点,洛洛准备好离开,但看到葱绿的树上结出的果子后还是没走动道,这是他在某件事情上改变主意最快的一次。
上面有鲜艳欲滴的苹果,又红又大,放到市场上去卖会被认为注射了药的程度。还有一系列放到冬季生长让人怀疑其合理性的果实,比如樱桃,葡萄,脆枣,杨梅,小柿子以及坚果。为什么汇报圣骑森林情况的人从来不向他提及这些,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是可以吃的吗?!
没准还真是,机兽连汽油都不喝,可能还会觉得水果跟花朵无异,就是会爆汁罢了。
他已经想象到这些水果每年生长出来,又从树上掉下来摔成烂糊,白白被清理走的情景了。
悬浮车带着小生物上抬到大树的高度,供他伸手去把那些果实按种类都摘一遍。
黑色的露指手套是作战服的一部分,上面不小心沾了点儿破碎的樱桃汁,弄得手指头黏糊糊的。洛洛不在意的捻起水果根,用舌尖试探性的舔了舔。啊,自己的味蕾不是很发达,但起码可以尝出这不是不是机械材质的。
他咬上去,水果清甜可口。
完美!
“王,您慢点,怎么能让您亲自做这种事呢!把采摘的东西都给属下拿着吧。”
“失算了,应该带个麻袋来的(嚼嚼嚼),你刚刚说了什么?”洛洛捧着两条手臂,暂时充当篮子把水果装进去,“好吧,你的手比我大,能捧更多吃的回去。没问题,我拿下来给你。”
洛洛坐在树干上,羽逸和另一只黑盔兽就替他采摘果实,听着上方的指挥种类均衡的一样样摘一些。机器人手笨,每次都要扯下来零零散散的叶子。最适合参与战斗的圣痕族的两人,竟然在斗技场的后方做着这般不同画风的事。
他慢悠悠的拎起一颗葡萄,仰头塞进嘴里,属于人类的脆弱脖颈就这么暴露在外。完全不怕幅度过大不小心摔下去,也不怕遇上什么危险。果实很肥,那双无色的唇被侵润得有了几分水光潋滟。就在他想要不要先把这堆放到车上时,一辆越野车注意到这边并靠近了。
“你们为什么要在这里胡乱破坏植物?”
“不好意思,我们摘一点儿就走。”洛洛说,像头狼一般舒展自己的四肢。
越野车目露精光,义正言辞的道:“走?作完乱就想拍拍屁股走人?别以为是圣痕族的就可以在森林里胡作非为了。”
“不然你想怎样?安排个机兽留下给你们把果子接回去吗。”洛洛歪头疑惑道。
“你!”对方大概是被气到了,但又被羽逸往前一踏的动作威慑到,“我们遇到不少你这种人了,肯定又是哪里来的上层人士,下一步是不是要把这里的管理喊来谈话丶然后仗着自己的城池势力打发走我们啊?真是恬不知耻!”
一触就爆啊?在他之前,一定已经有不少人摇过了这瓶‘汽水’。
“嘁,我的确有意晚些时候让外交部过来一趟。”洛洛有点不高兴了,觉得自己大概是被迁怒到的,“乱摘你们的东西是我的不对,这次就当是你们拿给我尝尝鲜,之后我再通过正式的手续和圣骑森林做交易吧?”
“不行,就算你是圣痕族的大人物,也不能随意作践树木,态度还如此不以为然。”他指着几棵被霍霍掉一些果叶的大树,“出示你们的编号吧,此事我肯定会上报给联合执法。”
真是爱森林如命的人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呢。
对方已经把原本在看斗技的同胞们喊了过来,看来是还想让其他人给他评理。事情有些麻烦了,圣骑森林里有认识洛洛的越野车大将和他的徒弟,他不能让他们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自己。而且,那辆挖土机可能也认得出自己,事态进一步扩大的话会把他也招呼过来的。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知变通呢?这些机车族都是脑电路没长齐吗?
难道让别人下不来台,就是他们维护自尊心的好方法?
“我觉得你有点儿冒犯到我了,编号我们是真的没法给你。”洛洛的刘海盖住了眼睛,他拿出了这辈子都没有过的轻言细语,“这只是可以私下沟通的小问题,看在我们没有敌意,并且事先不知情的份上,还请你顾忌一下两族目前稍有好转的关系,同意让双边各退一步吧。”
“在你眼里当然是小巫见大巫啦。今天说什么也没用。编号不能给?想逃脱惩罚?高官做出的事也该像群众一样受罚,这是当初三族都同意过的联合执法规章,不管你是什么,都必须报出名字,或是我们亲自联系那边来认领!”
越野车的声音依然非常大,洛洛越是想要平息风波,他就越是不给面子。
理倒是正的,但是呢。
——起猛了,看到碟菜在说话。
“你总是这么斤斤计较吗?”洛洛的好心情悄悄消失了,“还是就是盼着想给自己找麻烦呢?”
他还不如就把哪个明点事理的上层请来呢,事情很快就会被平反。但那些‘认领’他的人无疑会发现他的身份,到时候事情都要传开了。但好在,自己的下属里也是有聪明人的。
“王。”黑盔兽在洛洛身边低声报告,“情报已经传递给影大人,大人刚才回复说,不识好歹的人就交给他们部门解决。”
“让他用官方的方法,不要搞暗杀。“洛洛捏捏鼻梁,赧然道,“记得跟圣骑森林说说,我们要买断他们的水果。”
这个小圈发生的争执一传十十传百,已经有了添油加醋的版本,导致洛洛现在正在挨一大把越野车的骂。期间,羽逸的武器也像是活塞一样被他反反复复拔了又拔,他无法忍受这帮机车族的咄咄逼人,但又不能造成外交事故。
因为洛洛打算就此放过。
黑盔兽一手藏在身后,实时道:“大人说,您误会他了,他当然是要用一些适合机车宝宝体质的温和方法,买东西的事情会告诉圣大人,他还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诶?文化输出好像有点过头。而且,不知为何短短一段转述,竟能从中听出丝丝委屈来。
三族的普通机兽都看不见异象,再多寻访几个地方也难找到不同。那他还不如就回地下城,问问风影圣对时空隧道的听闻呢。
能看见别人看不见也听不到的事物,通常都不会是好兆头,换作其他人,多多少少都会陷入自我怀疑。但洛洛坚信,有些东西就存在于那儿,其他人看不见它并不代表它是虚幻的。
“现在就回去,这地方我是一点不想待了。走吧,羽逸……还有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虽然很想,但属下还要与联合执法做对接,岂敢耽误您的时间。”这个风部的该溜子老实的低头,“晚些时候属下自己回族就好。”
顺便留下来公报私仇。若不是王想要隐藏身份,哪能由你们指着鼻子叫骂?不论是非对错,羽逸可是能向风部直传最高层次汇报的,今日自己不在斗技台上往他们脸上讨几个彩头,恐怕自家风大人都得让他提着头回去了。
圣痕族主事的联合执法赶到得特别快,估计都是直接接到影部之首的命令,并且已事先与其他种族的执法部队做好了疏通工作。
越野车们仓惶噤声,那群黑色机兽怎么看都不像是来逮捕小生物的,反倒有种自己这伙人轻举妄动甚至会被击毙的紧绷感。包括刚刚还振振有词的原告,这会儿都害怕得没有开口。对机车族而言,短暂得如眨眼就过去的一年,圣痕族给他们植入的恐惧之魂并没有消散彻底。
弱肉强食,是永不过时的世界法则。
洛洛也不担心下来后被群聚而上了,从横坐的树干上跃起,一旁的悬浮车稳稳的接住了他。
安静的森林中,机兽们的节奏戛然而止,几只机械小鸟被惊得连连从枝头飞起。一涌一涌的武装部队层次分明,一双接一双的排列在前面,把人类向后方撤退的动静挡得密不透风,随后不带解释的开始疏散围观人员。
这里的机兽对洛洛身份的猜测不会有结果,除非有谁想让圣痕族的部队帮助他们物理遗忘。
*
羽逸把洛洛从悬浮车上扶下来,两人终于回到了凛冬城。
城门口好像有人闹事。遥遥望去,守城士兵在跟一个火红色的机兽面对面,而那机器人正背对着他们,背上有一对骄阳似火的羽翅。
城门虽然是开着的,但明显的外族人却无法随意进入——圣痕族还没有放开到那种程度——门外站岗的黑盔兽都观望的警惕着。随着距离的接近,大喊大叫的声音也轻松灌入耳底。
“一派胡言!我已经再三劝告过你了,既然没有可证明的东西,那就从哪来的回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