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落下第一笔,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笔杆搁置桌面的轻响。
杜瑾言停了笔,似乎做完了手头的复盘。他没有低头玩手机,也没有抬头张望散心,只是安静坐着,目光随意落在桌面的真题卷上,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空气依旧安静,没有对话,没有互动。
只是相邻的气息平和舒展,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无形的对峙与压抑。
过了片刻,杜瑾言忽然侧过头,视线落在许澈的试卷上,语气平淡,只是随口问询,不带半点试探与刻意:
“你现在刷这套真题?”
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克制,刚好避开周遭旁人的注意力。
这一次,不再是讨论解法优劣,没有思维的碰撞拉扯,只是一句寻常的问询,干净、坦荡,只是同桌之间最普通的闲谈。
许澈落笔的动作未停,视线依旧落在卷面,轻声应声:“嗯。”
简短一字,作答清晰。
杜瑾言看了眼他试卷的题型,淡淡开口:“这套难度偏高,压轴题陷阱多。”
他说得客观,没有炫耀自己擅长难题,也没有暗示对方吃力,只是纯粹分享自己刷题的感受,如同最正常的同学交流。
许澈闻言,微微颔首:“看过题型分布,可控。”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不见傲气,不见紧绷,只是陈述自己的判断。
短短两句对话,浅淡至极,落在晚风与落笔声里,转瞬即逝。
没有破冰的刻意,没有缓和关系的目的,只是相处模式悄然改变后,最自然寻常的互动。
从前他们连余光交汇都刻意规避,连咫尺距离都觉得局促紧绷。如今却可以坦然对话题型,客观分享心得,分寸刚刚好,距离刚刚好,不疏远,不亲近,不越界。
杜瑾言听完,没再搭话,轻轻收回目光。
他从桌肚里抽出一套一模一样的真题卷,平铺在自己桌面。
纸张铺开的声响轻轻浅浅,和许澈方才的动作如出一辙。
依旧隔着桌缝那条无形的界线。
两张相同的试卷,两种不同的书写姿态,在同一盏灯光下,同步铺开。
杜瑾言捏起笔,指尖顿在题干上方,没有再沿用以往跳脱急躁的心态。他刻意放慢了节奏,逐字审题,逐条分析条件,将所有浮躁与散漫尽数收敛。
既然要较量,便认认真真较量。
既然要对等,便踏踏实实对等。
他要看看,褪去所有侥幸与敷衍,补齐所有细碎疏漏之后,他凭天赋与灵气,能否抵得过许澈日复一日的踏实与自律。
晚风再次穿堂而过,掀起试卷边角轻轻晃动。
桌缝里早已落尽前日的桂花,干干净净,一如他们此刻坦荡干净的相处。
没有针锋相对的锋芒,没有刻意疏离的冷漠。
少年各自沉心落笔,各自固守方寸。
灯光温柔覆在两人的侧脸上,敛去了所有年少的桀骜与清冷,只剩为前路奔赴的专注与认真。
题海漫漫,夜色沉沉。
四天后的月考,像一场安静的约定。
不是对峙的博弈,不是输赢的角逐。
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少年,在长久的相悖与拉扯之后,第一次愿意放下偏见与锋芒,以最坦荡的姿态,迎接一场公平的、对等的较量。
他们依旧是两种人。
依旧有各自的骄傲与执拗。
依旧会暗自比拼,依旧会不甘落后。
但秋夜微凉,时光沉淀,那些积攒了许久的尖锐与隔阂,终究在朝夕相伴的温柔里,一点点消融、抚平。
教室里落笔声连绵不绝,温柔又坚定。
窗外夜色静谧,桂香悠长。
少年心事澄澈,不掺纷杂,只余沉心向前,静待考场落笔,静待一场旗鼓相当的相逢与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