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测结束的铃声落尽,绵长的余音消散在青城三中的秋空里。
午后的天光愈发柔和,褪去了正午的炽烈,化作一层浅浅的金纱,铺洒在教学楼的砖瓦、长廊的栏杆、满园盛放的桂树之上。晚风穿庭而过,摇落满树细碎的白花,簌簌花落声轻柔绵长,混着浓郁清甜的香气,漫遍校园每一处角落。
阶梯教室内的考生陆续离场,喧闹声慢慢升起,冲淡了考试全程的肃穆沉寂。
许澈抱着笔袋与草稿纸,脚步未做半分停留,头也不回地走出考场。
方才整场考试积压在心底的烦闷与郁气,依旧沉沉堵在胸口,挥之不去。他素来性情温和平稳,十五载岁月里,极少与人产生争执矛盾,更从未遇见过杜瑾言这般肆意自我、无端冒犯的人。
不讲道理,不懂分寸,带着少年人张扬又幼稚的任性,肆意打扰旁人,事后毫无愧疚,反倒出言调侃、轻慢挑衅。
温顺的人并非没有底线,只是习惯了包容。可再柔软的性子,也受不住这般无端的针对与捉弄。
穿过一楼长廊,室外的晚风迎面扑来,微凉的气流拂过脸颊,稍稍吹散了几分心底的憋闷。许澈放缓脚步,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澄澈的眼眸里,褪去了往日的温和柔软,覆上一层浅浅的清冷疏离。
他彻底记住了杜瑾言。
不是年级榜首的耀眼名头,不是旁人口中天赋卓绝的天才,而是一个自私、张扬、毫无分寸,让他打心底里反感的陌生人。
长廊两侧的桂树枝桠交错,繁花满枝,香气馥郁得有些灼人。
许澈抬眼望了眼漫天温柔的秋景,心底却生不出半分暖意。
美好的仲秋风月,在今日一场琐碎又幼稚的矛盾过后,硬生生掺进了一丝不悦的裂痕。
他沿着石阶缓步上楼,回到初三七班的教室。
午后的班级松散热闹,刚结束周测的学生卸下紧绷的状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试卷答案,吐槽着棘手的压轴题,嬉笑打闹的声音填满了整间教室。
许澈默默走回自己靠窗的座位,将文具轻轻放进桌肚,摆正桌面上堆叠的教辅书籍,动作安静规整,依旧是那副不争不抢、沉静温顺的模样。
只是熟悉他的人,便能察觉他此刻的不同。
眉眼微微蹙着,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淡,周身的低气压悄然将自己与周遭的热闹隔绝开来。
同桌是个性格活泼的女生,见他神色不对,侧过头轻声问道:“许澈,怎么了?周测考得不顺心吗?我看你回来之后一直闷闷的。”
许澈垂眸整理着错题本,笔尖顿了顿,轻轻摇头,声音清淡无波:“没有,还好。”
他不愿将这点幼稚的争执挂在嘴边,更不想与人诉说自己被陌生同学刻意捉弄的琐事。于旁人而言,不过是少年间无伤大雅的小打小闹,于他而言,却是实打实的困扰与厌烦。
有些情绪,不必言说,只需自己了然,暗自疏离便好。
同桌见他不愿多提,也识趣地没有追问,转而加入身边人的讨论之中。
教室的喧闹依旧此起彼伏,许澈独坐一隅,翻开错题本,试图沉下心梳理周测的错题思路。可脑海里反复闪过的,是杜瑾言那张桀骜冷淡的脸,是他漫不经心的调侃,是他理所当然、毫无歉意的模样。
心底的抵触愈发清晰。
他暗暗打定主意,往后避着这个人便是。
初三学年本就紧张枯燥,没必要为一个陌路之人、一场无谓的矛盾影响心绪。今后校园偶遇,视而不见,各行其道,从此再无牵扯。
这是许澈最稳妥、最惯常的处理方式——远离纷扰,独守清净。
与此同时,初三二班的教室,亦是一片热闹喧嚣。
杜瑾言懒懒散散地倚在椅背上,单手支着下颌,窗外的桂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少年眉眼桀骜,神色淡淡,周身却萦绕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烦躁。
他方才在考场的所作所为,事后回想,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幼稚。
只是他向来骄傲,从不认错,更不肯对任何人低头。
从小到大,他肆意惯了,随性惯了,想要捉弄谁,想要肆意妄为,从来无需顾及旁人感受。身边的同学大多迁就他、敬畏他,无人敢与他争执,更无人会像许澈那样,再三认真提醒、冷静质问,带着一身刻板又固执的规矩感。
偏偏就是这份过分的规整、过分的温顺,让他莫名抵触。
二班几个男生围在他桌边,聊着方才的数学周测,语气轻松肆意。
“这次压轴题有点坑,你做出来没,瑾言?”
“肯定做出来了啊,咱们杜神还用说?轻轻松松拿捏。”
“对了,刚才考场你跟七班许澈到底咋回事?我远远看着你们俩聊了好几句,看着气氛挺僵的。”
话题再次落在两人身上,周遭的目光纷纷聚拢过来。
杜瑾言收回远眺窗外的目光,眼底的烦躁被一层漫不经心的淡漠掩盖,唇角勾起一抹轻慢的弧度,语气带着少年别扭的不屑:“没什么,太拘谨,没意思。”
“许澈人真的超级好啊,性格软,脾气也好,每次年级联考都是稳稳第二,超级大佬,就是太安静了点。”有人忍不住替许澈辩解,“人家规规矩矩考试,你别没事欺负人家啊。”
又是这样。
所有人都在说许澈温和、乖巧、得体、好人。
可杜瑾言偏偏看不惯。
太过完美的温顺,太过规整的人生,处处小心翼翼,事事迁就忍让,活的束手束脚,刻板无趣。
他最厌这种拘谨怯懦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