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又临,衙署众人陆续散值归家,廊间人声渐歇,只剩晚风穿叶轻响。崔承巡城归来,一身风尘未褪,径直缓步走入签押房。见江澄仍埋首案前对着成堆卷宗凝神细看,灯影落在他清隽侧颜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倦意。
崔承放轻脚步走到案旁,语气沉缓温和,少了几分平日疏离,多了几分同僚间的熟稔:“天色都这般晚了,你还没歇一歇?这几日埋在文牍堆里,瞧着都清瘦了些。”
江澄闻声抬眸,放下手中朱笔,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神色松弛了几分:“案子卡在田赋旧档上,放不下。再说衙内这些文牍纷乱,不逐一审看,心里总不踏实。”
崔承目光扫过案头堆叠错乱的卷册,眸色微沉:“我瞧这几日你要调取的旧档,总迟迟凑不齐,问起缘由,底下吏役只说年久散乱,当真只是归档疏漏?”
江澄轻轻颔首,语气平和淡然:“哪有那般凑巧。多半是有人故意从中作梗,借着整理文牍的由头,故意混卷、藏卷,问话时含糊其辞,刻意搅乱查案的头绪,想拖着我查不下去。”
“是陈头?”崔承直截了当,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正是他。”江澄指尖轻轻点了点案头散乱的档册,“这人素来胆小怕事,偏又被人攥着旧把柄,只能两头应付。这些日子我查两县隐田旧案,每每差他调档理卷,他都处处搪塞、刻意搅浑脉络,明着恭谨听话,暗里处处拖后腿。”
崔承眉峰微蹙:“既然心里已然有数,何不直接点破盘问?趁早撬开他的口,也省得日日被人在暗地里掣肘。”
江澄微微摇头,神色从容沉静:“别急。他如今已是进退两难,外头的人瞧他办事不够利落,必定会步步施压。逼得越紧,他心神越乱,破绽便露得越多。现下不点破,是留着他做引线,不急着收网。”
崔承闻言沉默片刻,随即了然点头,语气软了几分体恤:“你心思向来缜密,盘算得周全。衙内这边你多费心稳住,外头城郊一带我依旧让人日夜盯着,有任何异动,我第一时间过来知会你。你也别熬得太晚,公事要紧,身子也得顾着。”
“多谢挂怀。”江澄浅浅一笑,语气温和,“文内的事有我理清,外头巡防□□,便劳你多照看了。你在外奔波巡城,风露奔波,也当稍加歇息。”
“分内之事,何须客气。”崔承望着他眼底倦色,又补了一句,“我再绕衙署巡上一圈,你忙完便早些歇息,不必硬撑。”
说罢,便转身缓步离去,步履沉稳,身影没入廊间暮色之中。
录事房外,廊间清风徐徐掠过,卷着秋日独有的清寒。签押房内,江澄重又垂眸看向案卷,心底已然把陈头连日搅局搪塞、今日莫名失神接密条的异样,一一记在心里。
他早已看透陈头懦弱畏事、贪利又惜命的性子,也清楚此人被把柄裹挟,早已进退两难。如今豪强步步紧逼,层层加码,只会让陈头愈发惶惶不安,行事愈发慌乱失措,破绽也会越露越多。
他依旧不动声色,既不前去质问盘问,也不拆穿暗中勾当,只装作全然不知,依旧慢条斯理整理案卷,勘阅文牍。心中早已谋定盘算,暂且按兵不动,冷眼静观其变。任由豪强继续施压,任由陈头在胁迫与惶恐中挣扎煎熬,日日在调取文牍时搅浑水、拖进度,待他被逼到绝境,心神彻底乱了,行事漏洞百出之时,再寻合适契机从容试探,徐徐设下圈套,不需强硬逼问,便能引他吐露实情,顺着这条内线,慢慢牵出幕后盘根错节的整条暗线。
秋风穿窗而入,拂动案上堆叠的纸页,发出细碎轻响。衙署之内,表面依旧是公务如常、各司其职的平静模样,内里却早已暗流翻涌,人心惶然。
陈头被豪强步步紧逼,深陷泥沼,进退无路,只能在惶恐煎熬中勉强挣扎,一边暗中搅乱卷宗、拖延查案,一边时时怕露马脚,随时都可能自乱阵脚破绽尽出;江澄静立局中,冷眼观局,与崔承内外相契、默契同心,沉住气静待时机,只待日后从容收网。
城郊据点的异动、夜行人的踪迹,王万昌背后的宗族与朝堂牵扯,皆隐于暗处,未到揭破之时。且先封存此线,静待后续,再逐一厘清,深挖根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