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车帘被轻轻掀开,晚风携着暮色扑面而来。江澄定了定神,从容朝着灯火通明的族宅正厅走去。
江澄缓步踏入江府朱门,内里景致规整雅致。青石甬道两侧花木扶疏,檐下悬着串串红灯笼,暖光漫洒下来,将暮色衬得愈发温软。往来皆是江氏亲眷,衣饰齐整,笑语不绝,见他步入院中,语声稍敛,目光齐齐落于他身,含着艳羡与客套的笑意。
率先迎上来的是二叔江秉谦。年近六旬,颌下飘三缕灰须,身着藏青锦袍,常年掌宗族庶务,最重门第权势,脸上堆着刻意亲和的笑,抬手虚扶时,指尖都带着几分拿捏的分寸:“澄儿可算回来了,如今升任正八品录事,年少居官,真是我江氏百年难遇的荣光!”
他身侧的江侨渊亦缓步上前,锦袍玉带加身,眉眼间带着商贾活络与世故城府,拱手笑道:“堂弟此番升迁,光耀门楣,我这个做堂兄的,也跟着面上有光。”身后跟着年少的江皓澜,一身青布长衫,眉眼恭谨腼腆,一看便是潜心向学的性子,怯生生跟着行礼,低声道:“恭喜堂兄。”
廊下女眷群中,姑母江静慈静静立着,素色罗裙衬得气质温婉端静,自有世家闺秀的端庄气度,身旁伴着女儿陈清锦。姑娘家眉眼清丽娴雅,安分随在母亲身侧,不与旁人喧哗攀谈,只垂眸捻着袖角,偶尔抬眼轻扫院中人群,便又敛了目光。
人群之中,江怀安与柳知娴早已在廊下等候。江怀安身着素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面容温润却自带风骨,身居家中主位,行事端方却无盛气凌人之态。此刻望着江澄,眼底漫开真切欣慰,唇角微扬,温和颔首,语气平缓厚重:“回来了便好,衙署事务繁杂,辛苦你了。”柳知娴身着浅青褙子,眉眼温婉慈和,满心牵挂儿子,快步上前轻抚他肩头,语声柔缓满是疼惜:“澄儿,快入厅歇歇,别站在风地里着凉。”
周遭亲眷纷纷围拢,贺喜之声此起彼伏,多了几分亲族间的热络,少了刻意奉承。“澄哥儿如今真是出息了,年纪轻轻入仕为官,咱们江家又出才俊”“瞧这气度,比往日沉稳太多”,笑语裹着世家温情,萦绕在江澄身侧。江澄先向父母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平和:“劳爹娘等候。”而后朝江静慈微微欠身,温声唤道:“姑母。”再对江秉谦等人缓缓回礼,礼数周全,无半分局促自矜,声线清和稳沉:“二叔劳心,堂兄客气,皓澜不必多礼。”
陈清锦亦依礼敛衽浅浅一福,声如细珠:“江澄表哥。”
江澄立在人群中,身姿端直如庭前青竹,周身沉静气场,让欲攀扯的族人下意识收了聒噪,只笑着寒暄几句。江秉谦笑着引众人往正厅去:“长辈们还在厅内等着,咱们入席吧,莫让老人家久等。”
跨进正厅,暖意裹挟着酒香扑面而来。族中长者端坐主位,年过七旬,须发皆白,玄色织锦常服加身,面容威严,眼神矍铄,见众人入内,缓缓点头,目光里藏着不加掩饰的赞许。身旁老夫人身着墨绿褙子,鬓发梳得齐整,簪一支素银缠枝簪,面容慈和端庄,见了江澄,眉眼更添柔和。
厅内按亲族长幼设席,众人依次落座,并无繁杂排布,氛围和缓舒心。老夫人温声招呼江怀安夫妇:“带着澄儿坐近前些,一家人不必拘礼。”江怀安领着柳知娴落座,江澄依礼坐在父母身侧,其余亲眷也各自就近入席,案上摆着时鲜果碟、精致冷盘,青釉酒盏错落摆放,梨木桌椅衬着满堂灯影,宴席氛围渐渐浓稠。
江秉谦率先举杯,朗声笑道:“今日设家宴,专为庆贺澄儿升任录事,望他日后为官顺遂,光耀门楣,我等共饮此杯!”
满座宗亲纷纷举杯,笑语相和。江澄从容起身,先向主位长者举杯致意,再看向父母与女眷席的姑母,最后环视众人,仰头浅饮一口,落盏轻叩桌面,声响清浅稳当,全无往日书生赴宴的拘谨。
席间酒菜渐次呈上,炙羊肉、醋芹、鱼羹、梅花糕,皆是汴京世家宴席规制,酒香菜香萦绕满堂,闲谈声渐起。柳知娴心疼儿子操劳,悄悄用公筷给他布了筷炙肉,低声叮嘱:“多吃些,瞧你近日都清瘦了。”江澄转头,眸底掠过温软,轻声应道:“娘放心,孩儿知晓保重。”
江怀安执杯轻抿,目光落在江澄身上,语气温和却字字郑重:“既入仕途,便要守本心、行正事,上不负朝廷,下不愧本心,江家子弟,立身当有风骨。”说罢轻拍他肩头,力道沉稳,满是期许。江澄正色颔首:“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席间热闹间,江侨渊借着酒意倾身凑近,压低声音道:“堂弟,日后我商行税契文书,还望你在衙署多多照拂。”
江澄执筷的手微顿,从容夹起一筷素菜,语气平淡却笃定:“堂兄,衙署诸事皆依律例,文书合规自会速办,逾矩徇私之事,我不敢妄为,还望堂兄体谅。”
无怒无厉,却自有底线,江侨渊碰了软钉子,脸色讪讪,悻悻闭了嘴。
主位长者缓缓捋须,微微颔首,满是认可;老夫人看着满堂晚辈,温声对江怀安夫妇道:“澄儿年少有为,沉稳知礼,皆是你们教养得好。”江怀安拱手谦和应答:“母亲过奖,皆是宗族庇佑,也是孩儿自身勤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