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城郊古观隐于层峦深处,远离市井尘嚣。暮日西垂,残霞漫染青峰,山间清寂无尘,唯有古观暮鼓遥遥回荡,一声接一声,漫过松涛竹浪,消解俗世烦扰。
连日居于府中,屡受宗族言语束缚,心下烦闷难舒,江澄便寻了闲暇,独自出城往山观而来。此地僻静人稀,晨鼓暮鼓相伴,最宜静心凝神,暂避世间纷扰。
他缓步行至后山竹林,修竹苍苍,林荫蔽日,竹影铺地层层叠叠,寻一方青石石案静坐,摊开随身携带的书卷,安然垂首温书。四下万籁俱寂,唯有穿林晚风簌簌轻响,混着远处断续鼓音,山野清宁,足以隔绝所有宗族规矩与人情牵绊。
而与此同时,城中山营繁杂,案牍军务堆积如山,操练布防事事亲力,崔承连日不得清闲,一身杀伐戾气郁结于心,便暂且卸下一身公务,褪去战甲,孤身避入深山散心。
半生踏遍沙场,又常年巡守城郊山林,对这一带山野路径、周遭安危了如指掌。见惯金戈铁马、硝烟四起,反倒偏爱这般山野空旷、人迹罕至的幽静,能让紧绷的心绪稍稍放缓。
他一身素色便服,卸去周身锋芒,步履沉稳,沿蜿蜒石阶缓缓上行,无意之间,途经这片连片翠竹。
翠竹掩映之间,行至小径平缓处,视野忽而开阔。
青石案前,素衣书生静坐垂眸,眉目温雅清和,周身浸在暮色柔光里,指尖轻抵书卷页角,安静得如同山林一隅不染尘埃的景致,与空山竹影融为一体。
林间小道之上,卸甲武将止步抬眼,遥遥相望,一瞬默然。
两两目光猝然相触,皆是微怔,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
二人同在衙署共事,只作寻常同僚点头之交,仅止于面熟,却并无深交,朦胧记不起曾有真切寒暄,只觉眼前人影眼熟,却依旧生分疏离。
崔承常年行走山野,又身负军务,素来警觉,先一步回过神。他目光定定落在孤身静坐的江澄身上,视线轻扫过四周空寂无人的竹林,又见天色渐暗,薄暮四合,眉头极轻地蹙了一瞬,转瞬便平复。
依旧是那张沉冷寡言的面容,眼底疏离冷意淡去几分,收敛周身沉冷气场,脚步缓缓冲着青石案前的人走近,保持着同僚间得体的距离,率先开口,声线低沉厚重,少了沙场凌厉,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江文吏。”
江澄闻声抬眸,指尖微顿,缓缓合上书卷起身,对着来人抬手微微拱手,礼数周全,眉眼间带着书生独有的谦和温润。
“崔巡检。”
他声音清浅,如同林间晚风,入耳温和。
崔承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了蜷,无多余逾矩动作,目光沉稳平和,字字恳切:“天色渐晚,后山一带偏僻荒芜,近日常有外城流窜山贼出没。我久巡此山,深知入夜后山路凶险,你孤身滞留于此,还请尽早返程,切莫久留。”
他下颌线微微绷紧,神情沉毅,言语克制内敛,无半分热切,只凭武将对险地的敏锐,道出实情,分寸周全。
江澄闻言一怔,心知此言绝非虚谈,心底泛起浅淡暖意,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笑意,再度拱手致谢:“多谢崔巡检提点,我稍作收拾,即刻下山,劳你费心。”
崔承见他应允,紧绷的下颌稍稍舒缓,淡淡颔首:“无妨。你保重。”
言罢不再多言,从容移步从石案旁小径走过。山风卷着竹香漫拂而过,武将沉敛的气场与书生温润气韵悄然相融,那一点同僚间浅淡的眼熟,更添几分莫名牵绊,不复陌路擦肩的淡漠。
崔承行至山道拐角,脚步微顿,余光回望竹林一眼,终究未曾停留,迈步隐入林影之间。
空山暮鼓悠悠,暮色一寸寸沉落,林间凉意渐起。
江澄收好书卷,不敢再多作逗留,记着崔巡检的叮嘱,起身动身,循着石阶下山。
薄暮散尽,夜色迅速覆满层山,山间最后一抹残霞彻底被山峦吞没,天地坠入沉沉墨色。晚风穿林而过,不复白日轻柔,卷着枯枝败叶呜呜作响,松涛翻涌,四下森冷萧瑟。
江澄独自下山,天色暗得极快,不过半柱香时辰,周遭便已昏暗难辨。他提着一盏素纱小灯,微弱烛火在风里摇曳不定,勉强照亮身前数尺山路。自幼长于文府,半生埋首书案,从未踏过这般荒僻夜路,他步履谨慎,手心微紧,始终记着崔承的警示,心底藏着几分戒备。
行至山腰密林隘口,此处两山夹峙,古木遮天,藤蔓缠绕,是山野间最易藏污纳垢的凶险死角。
江澄刚走入隘口范围,几道粗粝的喝骂骤然刺破死寂。
数道黑影自密林猛地窜出,手持锈刃短刀,面目凶戾,正是四处流窜、劫掠路人的亡命山贼。他们本是外城逃来的流寇,不熟本地建制,不识驻军名号,更不知军中将领身份,只凭一身蛮力横行山野,见独行书生衣着体面,便视作唾手可得的猎物,当即围堵断路。
“站住!把钱财物件全都交出来!”
江澄心头骤惊,指尖一颤,灯笼重重撞在石阶,烛火顷刻熄灭,周遭瞬间沉入漆黑。他猝不及防遇此险境,脸色刹那惨白,强压下慌乱,后退半步抵上冰冷山壁,退无可退。纵然心有惶惧,仍守着书生风骨,声音微颤却条理分明,试图周旋自保。
“诸位求财便取,身上银两尽数奉上,还望容我平安下山。”
为首匪首狞笑逼近,短刀寒芒森冷:“区区银两不够!玉佩锦袍全都留下,不然断你手脚!”
数人步步紧逼,刀刃破风,凶相毕露。
江澄背脊发凉,孤立无援的无力感翻涌而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方才山中那人的告诫,才知对方所言句句属实。
就在刀刃将至身前之际,一道冷冽沉喝陡然破开夜色,压过所有叫嚣。
“住手。”
山贼们闻声猛地回头,骤然被人打断恶行,心头瞬间涌上暴戾戾气。
这群匪类皆是自外城流窜而来的亡命之辈,常年游走地界夹缝,靠劫掠路人苟活,向来不受本地律法与驻军管束。他们扎根荒山野岭肆意横行,眼界狭隘,无从知晓此地驻防势力,更辨不出来人的身份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