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橡木古籍书页在指尖缓缓翻过,泛黄的羊皮纸带着数百年岁月沉淀的霉味,细碎的尘埃透过古堡穹顶漏下的微光,慢悠悠地漂浮在阴冷的书房之中。
艾略特指尖停留在一行模糊褪色的拉丁文记载上,瞳孔微微收紧。
此前他翻阅的所有家族正史,都极尽笔墨歌颂初代先祖的英明睿智、勤政守业,将百年前的家族兴盛尽数归功于先祖的殚精竭虑、苦心经营。那些冰冷的文字包装得光鲜体面,将老祖宗塑造成了无可挑剔的家族奠基人,仿佛沃克家族的崛起,全是顺应天命、凭一己之力打拼而来的荣光。
可随着他深入翻阅这些被刻意尘封、装订错乱的边角残卷、私人手记,一层包裹在家族荣耀之外的华丽伪装,正被一点点撕碎、剥落,露出底下腐烂发黑、沾满阴谋与罪恶的肮脏真相。
书房的落地窗正对着古堡西侧的黑松林,晚风穿林而过,卷起一阵呜咽般的风声,像是有无尽的冤屈与不甘,在黑暗中低声控诉。古堡古老的石墙透着刺骨的寒意,顺着裸露的脚踝缓缓攀爬,即便屋内燃着暖烛,也驱散不散这沉淀了数百年的阴冷戾气。
艾略特轻轻合上手中残破的手记,指腹摩挲着书页边缘深浅不一的划痕,眉眼间覆上一层沉凝的冷色。
他终于明白,为何古堡深夜总有无端的脚步声徘徊,为何画廊深处常年萦绕着若有似无的叹息,为何历代沃克家族族人,都隐隐忌讳提及百年前那位骤然消失的天才族人——莱斯特·沃克。
在官方记载的家族史册里,莱斯特只是一笔轻描淡写的无名过客。
史书中只寥寥数语记录:百年前家族一位旁系子弟莱斯特,性情孤僻、生性寡淡,常年游离于家族权力之外,某日无故离奇失踪,杳无踪迹,此后再无音讯。
寥寥三十余字,轻飘飘抹去了一个人的一生,抹去了他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仿佛这个人从未在沃克家族的历史中出现过。
可眼前这些残缺的私人手记、仆人遗留的日记碎片、以及被篡改的收支账本,却拼凑出一段完全相悖、触目惊心的过往。
从零散的文字碎片中不难窥见,真实的莱斯特,是百年前沃克家族最耀眼、最天赋异禀的天才。
他精通绘画、通晓音律,更独具一双看透万物美感的眼睛,年纪轻轻便声名鹊起,凭借绝佳的艺术天赋收藏了无数传世珍宝。尤其是他亲手创作的一幅绝世油画,画中光影流转、意境绝尘,技法超脱时代局限,是足以震惊整个欧洲艺术界的传世之作,价值连城,更是莱斯特毕生心血的凝结。
彼时的莱斯特,淡泊名利,无心争夺家族权位,一生所爱唯有艺术与收藏。他性情温润通透,待人宽厚温和,从不参与家族内部的利益纷争,常年独居在古堡东侧的观景阁楼,潜心创作、打理藏品,与世无争。
可正是这份纯粹与通透,这份手握至宝却毫无野心的坦荡,成了引燃贪婪恶念的导火索,彻底招来灭顶之灾。
当时执掌家族大权的初代先祖,表面儒雅仁德、威严公正,深受族人敬重,实则心胸狭隘、阴狠自私,骨子里藏着深入骨髓的贪婪与猜忌。
他早已觊觎莱斯特的财富与那幅绝世画作许久。
莱斯特的收藏囊括古董玉器、绝版典籍、珍稀画作,每一件都是价值不菲的传世珍品,远超家族公产的底蕴。而那幅绝世油画,更是世间仅此一件的无价之宝。先祖无数次暗中观摩,心底的占有欲日复一日疯长,疯狂觊觎这份不属于自己的极致财富。
更让他忌惮的是,莱斯特的才华与人缘太过出众。
即便从不争权,可其温润的品性、绝世的才华,让族中老少无不心生敬佩,甚至有不少外界贵族,格外推崇莱斯特的艺术造诣,隐隐盖过了家族掌权先祖的风头。
权力与财富的双重猜忌与贪婪,在先祖心底日夜滋生、发酵,最终彻底吞噬了所有良知与底线。
从那一刻起,一场精心布局、滴水不漏的滔天阴谋,便在先祖心中悄然成型。
他要夺走莱斯特的一切——财富、藏品、绝世画作,乃至他的名声与性命。
但莱斯特品行端正、坦荡磊落,一生无半分污点,在族中口碑极好,堂堂正正,无从挑剔。想要名正言顺地扳倒他、剥夺他的一切,绝非易事。
光明正大的争夺,只会落得贪婪夺宝、心胸狭隘的骂名,毁掉自己辛苦维系的英明声望。
心思阴毒缜密的先祖,从一开始就打定了最卑劣、最彻底的主意:不硬碰硬,只做构陷。
他要亲手毁掉莱斯特的名声,将其钉在家族耻辱柱上,让所有人唾弃、憎恶他,再顺势吞并他的一切,让自己的掠夺变得理所应当、无人质疑。
计划筹备了整整半年之久。
这半年里,先祖依旧维持着温和长辈、公正族长的姿态,对待莱斯特一如既往的平和宽厚,甚至时常主动登门,与他闲谈艺术、品鉴画作,言辞温和、态度亲近,让毫无防备之心的莱斯特彻底放下了所有警惕。
私下里,他却早已暗中布下天罗地网。
第一步,栽赃嫁祸,捏造窃宝罪名。
先祖利用自己执掌家族库房、管控宝物台账的权力,深夜潜入家族秘库,悄悄转移了一件世代相传、象征家族根基的古老圣物。这件圣物传承数代,意义非凡,是沃克家族的镇族之宝,寻常族人根本无权接触、更无从盗取。
做完这一切,他悄然抹去自己所有的痕迹,同时暗中安排心腹仆人,偷偷将圣物的细碎残片、库房的特殊灰尘,悄悄留在莱斯特的阁楼储物间的角落缝隙之中。
随后,他故意在家族月度大典之上,当众宣布镇族圣物失窃的消息,故作震怒,扬言要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族中人心惶惶,无人敢有异议。
而先祖早已提前把控所有舆论,暗中授意亲信族人四处散播流言,刻意引导所有人的怀疑方向。
所有人都知道,莱斯特常年收藏珍宝,对古董宝物极为痴迷,且独居阁楼、行踪自由,看似最有机会、也最有动机盗取圣物。
当所有怀疑的种子被悄悄埋下,先祖适时“顺理成章”带人搜查阁楼,轻而易举找出了提前藏匿好的圣物残片。
铁证如山,无从辩驳。
一瞬间,原本温润纯粹、备受敬重的天才族人莱斯特,一夜之间沦为觊觎家族至宝、背信弃义、贪婪卑劣的窃宝贼。
所有的敬佩与推崇轰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质疑、唾弃与谩骂。
没有人愿意相信莱斯特的自证清白。
先祖站在众人面前,面色沉痛、言辞恳切,一边假意惋惜族人失足,一边义正辞严地细数“盗窃重罪”,字字句句,都将莱斯特的罪名彻底钉死。
他利用自己百年积累的族长威望,压制所有微弱的质疑声音,断绝莱斯特所有辩解的渠道,硬生生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了清白之人的头上。
昔日温润天才,一朝身败名裂,沦为整个家族的罪人。
流言蜚语铺天盖地而来,昔日和善的族人尽数变脸,冷眼相向、恶语相加。莱斯特深陷舆论绝境,百口莫辩,所有的坦荡与纯粹,都在这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中,被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