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城的夜是从高处开始黑的。
六十八楼的落地窗把整座城市踩在脚下。霓虹灯从地面升起来,红的,蓝的,绿的,在玻璃幕墙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远处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慢地往城市的边缘流淌。
周鹤鸣站在窗前,西装是深灰色的,领带是暗红色的。左手夹着一根雪茄,烟雾从指间升起来,在玻璃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灰。
他没有看风景,他在看更远的地方。看那些不知道他的名字、没见过他的脸、却正在试图扳倒他的人。两个年轻人,一个姓殷,一个姓樊。他们的父亲都死在这座城市里,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现在他们的儿子来了。
他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嘴里含了几秒,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散开,模糊了他的脸。只有眼睛是清楚的。灰蓝色的,像冬天的海水。没有温度。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了。
“查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去了福利院。在后院挖了什么东西出来。”
“什么东西?”
“不清楚。被他们拿走了。”
周鹤鸣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张巨大的网。
“跟着他们,别跟丢。必要的时候,拖一拖。”
“拖到什么程度?”
“别死人就行。”
他挂了电话。把雪茄从左手换到右手,吸了最后一口。烟灰积了很长,灰白色的,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得很轻。他弹了一下,灰掉了。
周鹤鸣嗤笑一声,像是被什么笑话给逗笑了。
“殷家和樊家的那俩小子。”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想找死。”
他把雪茄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碾灭了。火星灭了的瞬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嘶响。他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门关上了,办公室空了。
窗外,岚城的夜还在往下沉。
殷其雷是被自己的心跳惊醒的。
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像有人拿拳头在捶。他躺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伸手摸了一下,手指是凉的。
梦里的画面还在脑子里。他父亲站在一扇门后面,门关着,殷其雷在外面敲,没有人应。他一直在敲,敲到指节发疼泛红。然后门咯吱一声开了,里面是黑的。什么都没有。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坐起来,拧开床头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半张床。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四十。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把刀。
他下了床,走进卫生间。灯“啪”的一声开了,白得刺眼,他眯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皮肤原本是小麦色的,却因为最近的睡眠不足与高强度工作隐隐泛白,眼睛下面的青色比昨天更深了,像被人打了一拳。眉骨很高,投下的阴影把眼窝衬得更深。他的鼻梁挺直,嘴唇是干的,起了皮,嘴角天生向下,不笑的时候像在生气。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密密的一层,衬得下颌线更硬了。
他把目光从脸上移开,往下移。肩膀很宽,锁骨突出,胸口的线条从中间向两边展开,带出饱满的胸肌,再往下是腹肌。一块,两块,三块,四块,六块。不是刻意练出来的,是常年追逃、抓捕、训练长出来的。腰侧有一道旧疤,是刚入警时追嫌疑人被铁丝网划的,已经褪成了银白色。左手臂上那道新疤还在,缝过针的地方,肉长好了,但痕迹没消。疤是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他用右手摸了一下,已经不疼了。
他拿出牙刷跟牙膏,慢慢地刷着。
等殷其雷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几滴水,他套上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拿上钥匙和手机,出了门。
车停在楼下。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小区。凌晨四点的岚城很安静,街上没有行人,偶尔有一辆车从对面开过来,车灯扫过他的脸,又暗了。他往明德律所的方向开。
到了,十八楼的窗户是黑的。他看了一会儿,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
手机震了几下,是樊知节的电话。
殷其雷犹豫一会儿接了。
“你在哪?”
殷其雷看着十八楼的窗户:“楼下。”
“哪个楼下?”
“律所楼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上来。”
殷其雷挂了电话,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很凉,吹得他毛衣领口往脖子里灌。他走进楼道,电梯上到十八楼。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他走到樊知节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灯没开,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樊知节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开灯。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他的脸在月光里显得很白,眼睛下面也有一层青色,他也没睡。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殷其雷问。
樊知节笑了笑,似乎是略带嫌弃的样子:“你车的声音。排气管突突突的,整条街都能听到。”
殷其雷没有说什么,他走进来,在樊知节对面坐下。
“做噩梦了?”樊知节问。
“你怎么知道?”殷其雷惊讶道。
“你的脸色不好。”
殷其雷没有否认。他靠在椅背里,看着窗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梦到什么了?”樊知节问。
“我父亲。”
樊知节没有说话。
“他在一扇门后面,我进不去。等我把门开开了,他已经不在了。”
月光暗了一下。云飘过去了。办公室暗了几秒,又亮了。樊知节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殷其雷面前。他低下头,看着殷其雷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直、嘴唇的干燥。下巴上的胡茬在月光里显得更黑了。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殷其雷的嘴角。胡茬扎在指尖上,有点痒。
“你没刮胡子。”樊知节认真地阐述事实。
殷其雷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看着樊知节,没有躲,像是呆住了。
樊知节的手指从他的嘴角往上移,滑过脸颊,停在颧骨上。指腹下的皮肤是凉的,粗糙的。他用拇指蹭了一下那道旧疤。眉骨旁边,极淡的一道,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殷其雷的眼皮动了一下,闭上了,又睁开了。
殷其雷的呼吸乱了。
“疼吗?”樊知节问。
殷其雷哑声:“不疼。早就不疼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了,他的声音在抖,他隐隐感觉到失控的前兆。
樊知节的手悬在他的左手臂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覆上去,盖住了那道疤。他的手心是温的,殷其雷的手臂是凉的。
“这个疼吗?”
殷其雷低下头,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不大,指甲修得很整齐,很漂亮。
殷其雷咽了咽口水。
“不疼。”他说
“你骗人。”
殷其雷抬起头,看着樊知节。月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了几片,亮亮的,像碎玻璃。
月光下的樊知节像是天使,美丽而不自知,银光细细碎碎的落在樊知节的头发上,染上一丝光晕,像是神环一般。
“有一点。”殷其雷眨了眨眼睛回神。
樊知节没有把手收回去。他的手还覆在他的手臂上,手心贴着那道疤。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殷其雷的呼吸很慢,很稳。樊知节的呼吸比他的快一点。
殷其雷又闻到了那股香水味,檀香的,又夹杂着淡淡的烟草味,很好闻。
他喜欢这股味道。
“樊知节。”殷其雷的声音很低。
“嗯。”
“你为什么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