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其雷没回家。
从局里出来,他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方向盘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后还是把车开到了翠屏小区,二十三号楼,四楼灯亮着。他把车停在老位置,熄了火,没下车。座椅放倒半截,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全是沈毅说的那几句话。“收养记录是周鹤鸣要求的。”“领导打电话给我,说这件事办一下。”“刘东?我不清楚。”每一句都像钉子,敲进木板里,拔不出来。
他睁开眼。四楼的灯还亮着。沈毅没睡。这个人每天晚上关灯之后还要在黑暗里坐很久。殷其雷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那两个人。
两个警察,一个律师,都死了。他们都来找过他,都从他这里拿走了什么,然后都死了。他欠他们的。老李说他等的是“该还的东西还完”。还完的那天,他会开口吗?还是他会消失?
手机震了一下。樊知节发来的:“你今天还守?”
殷其雷打了两个字:“嗯。你到了?”“到了。律所。加班。”
殷其雷看着“加班”两个字。十一点了,还在律所。他想打“别加太晚”,删了。又打“早点回去”,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腿上。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像在管他。他没资格管他几点下班。
他们只是查案的搭档。
但他在楼下守了一夜。一个人的搭档在楼下守夜,另一个人在律所加班。这件事说不通,他没有往下想。
四楼的灯灭了。殷其雷坐直了,盯着那扇窗户。窗帘没动,楼道里没有脚步声。沈毅只是关了灯,不是要跑。他重新靠回去,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条,是樊知节塞给他的。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清溪镇,红星村,十七号。樊知节说那个院子可能在那里。他叔叔翻出来的信封里,除了那封信,还有一张老照片,背面写着“红星村,顾案开庭前三天”。
殷其雷不知道那个院子还在不在。但他明天要去。必须去。他父亲去过那里,从那个人手里拿了一个信封,然后一周后死了。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信封不见了。他父亲的遗物里没有。他找过了。
他在车里睡了一夜,他闭着眼睛,意识时断时续。每隔一阵他就睁开眼,看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一直拉着,灯一直没亮。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他听到一声门响。不是23号楼,是后面的那栋。有人早起,倒垃圾,咳嗽了一声,脚步声远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二十三分。没有新消息。樊知节应该睡了。
天亮的时候,他给樊知节发了条消息:“清溪,红星村。我去,你别去了。”
樊知节的回复来得很快,三个字:“凭什么。”
殷其雷没有回。他发动车子,开出翠屏小区。去清溪的路他认识,开过很多次。他父亲带他走过一次,他自己来过三次。现在他要去第四次了。
路过明德律所楼下的时候,他没停。但樊知节在路边站着。他站在路沿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喝。身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没系扣子,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他看到殷其雷的车,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扔掉空杯,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动作一气呵成,像排练过。
“我说了你别去。”殷其雷说。
“你说了。我没答应。”樊知节“啧”了一声,很是不满。
殷其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樊知节上下打量着殷其雷,他眼底有一层很淡的青,没睡好。外套还是昨天那件,衬衫领口皱巴巴的,下巴上冒出了一点胡茬。
樊知节瘪了瘪嘴巴,从嘴里吐了几个字出来:“明明长挺帅还要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殷其雷闻言抬眼给了樊知节一记眼刀,没再说话,踩了油门,车子咻的开出去了。
清溪在岚城东边,开车两个半小时。一路上两个人很少说话。樊知节靠在座椅里,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看窗外。
田里的稻子刚割过,剩下齐刷刷的茬子,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一片一片地铺开,像一块巨大的旧地毯,颜色从金黄褪成了灰褐。远处有村子,灰瓦白墙,树从房子后面冒出来,比屋顶高出一截。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得像一根线,风一吹就散了。
“你认识路吗?”樊知节百无聊赖地问。
“认识。”
“来过?”
“来过一次。很久以前。”
“来干什么?”
殷其雷没回答。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沉默了,是那种“我不想说”的沉默。
樊知节没再问了。他看出来殷其雷不想说。但他也看出来了,殷其雷沉默的时候,嘴巴闭得越紧,说明那件事在他心里压得越深。他不说,但他在想。樊知节有时候觉得自己能知道到他在想什么,对于殷其雷,猜得多了,就变成了“知道”。
两个半小时后,车子开进清溪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店铺。早餐店门口的热气还没散,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白茫茫的蒸汽里有人影在晃动。粮油店的门板刚卸下来,露出里面堆成山的米袋子。快递代收点门口的纸箱堆得比人还高,上面贴着各种颜色的面单。
殷其雷没停,穿过了镇子,往东开。路变窄了,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田地越来越大。偶尔有一辆车从对面开过来,掀起一阵尘土,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呛得人咳嗽。
红星村在一条河的边上。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遮出了一大片阴凉。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打牌。牌是那种老式的长条牌,花花绿绿的,他们打得很慢,出一张牌要看好几秒。殷其雷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樊知节跟在他后面。
“你好,请问红星村十七号在哪?”殷其雷在树底下站住,客气道。
一个老人抬起头,指了指村子东边。“往里走,到头那家就是。没人住了,空了好多年了。”他的手指干枯,指甲缝里全是泥。说完他又低下头,看手里的牌。
殷其雷说了声谢谢,往村子里面走。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前两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有积水。他绕过去,步子迈得很大。樊知节跟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不是故意的,是他在想事情。想殷其雷刚才在车上沉默的那几秒。
十七号在村子最东边。一栋红砖瓦房,院墙也是红砖的,没有抹水泥。院门是一扇铁门,已经锈了,门上的锁也锈了,但锁着。殷其雷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一眼。院子不大,地上长满了草。靠墙的位置有一棵树,石榴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枝桠伸展开去,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地上落了一层干枯的花瓣,碎碎的,颜色从深红褪成了褐色,像谁把一把旧花瓣撒在地上,忘了收。
是那棵树。他在照片上见了无数次的那棵树。
殷其雷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黑白照片,比对着看了一眼。树是同一棵,院子是同一个。树干上那道从左往右斜着长的疤,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但照片里的地面是光的,没有草,踩得发白。树下的两个人站在那里,穿着警服和西装,表情严肃。背后是灰白色的天空,看不到云,看不到太阳。他看了几秒,把照片收进口袋。然后他往后退了两步,助跑,翻上了墙头。
“你干什么?”樊知节惊了一下,在下面喊。
殷其雷没回答。他翻进院子里,落了地。草长得太深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腐烂的叶子味,混在一起,像什么东西在地下发霉了很久。
他走到屋门口,门锁着。锁是新换的,银色,在锈迹斑斑的门板上显得格格不入。有人来过,换了锁,不让别人进去。
他走到窗户前面。窗户是木框的,玻璃碎了两块,剩下的几块也蒙了一层灰,看不清里面。他从碎掉的玻璃洞口往里看。
屋里空荡荡的,没有家具,地上落了一层灰。墙角有一个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口铁锅,锅里长出了草。草是枯黄的,死了很久了。墙上贴着一张年画,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画的是什么,只看得见一个红色的轮廓,像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回墙边,翻了出去。落地的动作太快,左脚踩进了一个水坑,溅了一裤腿的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里面有什么?”樊知节问。
“什么都没有。空了。”
“你怎么知道是这棵?”
殷其雷把照片又拿出来,递给他。“你自己看。”
樊知节接过去,比对着看了一眼。树是同一棵。他蹲下来,看了看树根。根部的土是松的,有人翻过。不是最近,是有一阵子了。翻过的土上面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有人来找过东西。”樊知节说。
殷其雷蹲下来,看了一眼。土的颜色不一样,底下的土是深褐色的,上面的土是浅黄。不是自然沉降,是有人挖过,又填回去了。
“谁挖的?”樊知节一同蹲下,细细观察着这些极易发现的痕迹。
“不知道。”
“什么时候?”
“至少两个月以上。”
殷其雷把土拨开了一点。土下面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樊知节看着他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浅白色的旧伤疤。那双手翻过墙,挖过土,打过人。现在在蹭泥。他看着那双手看了两秒,移开了。
“你父亲来过这里。”樊知节说。
“来过。”
“和谁?”
“不知道。”
“他为什么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