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知节是被手机震醒的。
窗帘没拉严,光照进来,刚好落在枕头上。他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十一分。消息是殷其雷发的,只有一句话:“周建国的快递,查到了寄件地址。”
樊知节坐起来,头顶的呆毛跟一株小草一样摇摇晃晃,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拨了过去。
殷其雷接了,没有说话。
“什么寄件地址?”樊知节问。
“快递单上写的寄件地址是岚城北郊的一个仓库。我查过了,那个仓库九年前就废弃了,现在是空置状态。但五年前有人去过。”
“谁?”
“你。”
樊知节的手指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那个仓库的监控记录,五年前拍到了你的车。车牌号是你的。”
樊知节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脑子飞快地转。五年前,他二十四岁,刚成为律所合伙人。他记得那一年他很忙,每天加班,周末也在办公室。他不记得自己去过北郊,不记得去过什么仓库。但车牌号是他的车,监控拍到了,不是假的。
“我没有去过那个仓库。”他说。
“监控不会说谎。”
“我说的是我没有去过。我不记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殷其雷的声音低了一点:“你五年前有没有丢过车钥匙?或者车借过别人?”
樊知节想了想。“没有。车一直是我自己在开。”
“那你怎么解释监控?”
“我解释不了。”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樊知节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五年前,他二十四岁。那一年他打了十一个案子,赢了十一个。他记忆力一向很好,近乎是过目不忘的程度,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但他不记得自己去过北郊的仓库,不记得寄过快递,不记得做过任何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事。他的记忆出现了空白。
“殷其雷,”他说,“那个监控拍到的,是我本人吗?”
“画面不清楚,看不清脸。但车型、颜色、车牌都是你的。”
“可能是套牌。”
“我查过了,不是套牌。就是你的车。”
樊知节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把房间切成两半。他坐在暗的那一半里,看着亮的那一半。
“你什么时候来?”他问。
“来哪?”
“仓库。带我过去。”
殷其雷又沉默了几秒。“九点。我去接你。”
他挂了电话。樊知节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他的脑子里有一个洞,五年前的某一段时间,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记得自己去过北郊,不记得寄过快递,不记得给周建国寄过任何东西。但他的车去过,他的车牌出现在那里。如果他没去过,是谁开了他的车?如果他去过,为什么不记得?
他去洗了澡,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下楼买了两个饭团和一杯咖啡。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吃完,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端着咖啡往回走。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殷其雷的车已经到了。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发动机没关。樊知节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殷其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踩了油门。
车子穿过市区,往北郊开。路上的车不多,殷其雷开得不快。樊知节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街景从楼房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荒地,从荒地变成杂树林。天空越来越大,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没下。
“那个仓库,是谁的?”樊知节问。
“周鹤鸣的。”
樊知节没有惊讶。到了这个地步,什么线索指向周鹤鸣,他都不会惊讶了。
“他用那个仓库做什么?”
“存放资料。九年前废弃之后,一直没人管。产权还在他名下。”
“为什么废弃?”
“因为九年前那边修路,物流不方便,他换了新的仓库。”
樊知节看着窗外。路已经没有了,车子在一条土路上颠簸,两边是荒草和杂树。这个地方他来过吗?他努力回忆,什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那块空白像一块擦掉了字的黑板,你知道上面写过东西,但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车子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殷其雷下了车,樊知节跟上去。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已经锈死了。殷其雷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钳子,把锁剪断了。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响,门后的荒草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
院子里停着几辆废弃的货车,轮胎瘪了,车身全是锈。仓库是一栋长方形的平房,灰色水泥墙面,窗户有的碎了,有的用木板钉死了。殷其雷走到门口,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里面很大,空荡荡的,地上落了一层灰。靠墙的位置堆着一些旧货架,架子上什么都没有。屋顶有几处破了,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铁锈味。
樊知节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整个仓库。他不记得这里。但他的车来过。
“监控是在哪个位置拍到的?”他问。
殷其雷走到仓库外面的院子里,指了指铁门旁边的一根电线杆。“那个摄像头。五年前的记录,拍到了你的车从这里经过,停在门口,停了十五分钟,然后开走了。”
“没有拍到我本人?”
“没有。你停的位置刚好是摄像头的死角。”
樊知节站在那根电线杆下面,抬起头看着那个摄像头。已经坏了,镜头朝下,像个死人的眼睛。五年前,它看着他——或者看着他的车——停在这里,停了十五分钟,然后开走。那十五分钟里,他做了什么?他进了仓库?他见了什么人?他寄了那个快递?
他转身走回仓库,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空荡荡的空间。地上有脚印吗?有,但不是他的。那些脚印不知道是谁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灰尘太厚了,什么都看不清。
“快递是在哪里寄的?”他问。
“仓库里面。有一个快递代收点,九年前就撤了。五年前的时候,这个代收点已经不存在了,但快递柜还在。”殷其雷走到仓库的角落里,指着一面墙,“就在这里。”
墙边什么都没有了。快递柜已经被搬走了,地上只剩下几个膨胀螺丝的孔。
“什么都没有了。”樊知节说。
“对。”
“那你带我来干什么?”
殷其雷看着他。“让你看看你五年前来过的地方。也许能想起来什么。”
樊知节站在那个角落,闭上眼睛。他试着回忆五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刚成为律所合伙人,每天接很多案子,见很多人,去很多地方。他不可能记住每一个去过的地方。
但这个仓库不一样。这里和他父亲的死有关,和他自己的快递有关,和周鹤鸣有关。如果五年前他来过这里,他应该记得。他不记得,说明有人不想让他记得。
他睁开眼睛。“我五年前有没有生过病?或者出过什么事?”
殷其雷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转向他。“五年前的七月,你请了三天假。病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