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宜城三中的体育课从不缩水,不管你是高一还是高二还是高三,一周三节,雷打不动。老赵常说的一句话是:“你们以后又不靠这一两节课考大学,但你们得靠这条命活着。”
殳嘉没有去操场。她在教室里写一道数学题。不是老师布置的作业,是她自己找的,一道导数的压轴题。她已经做了二十分钟了,草稿纸用了两页,算到第三步的时候卡住了。不是算不出来,是思路不对,绕进去了,怎么都绕不出来。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下,戳出一个小小的黑点,她把笔放下了。
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灯开着,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在空荡荡的桌椅上,照在黑板上那行值日生没擦干净的板书上。窗帘没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讲台上,落在第一排的桌面上,落在她摊开的草稿纸上,把那些数字和字母晒得发烫。窗外有人在喊“传球”,有人在笑,有哨子声从操场那边传过来,远远的,像隔了一层膜。
殳嘉盯着那道题,脑子里却一直在转另一件事——不是数学,是她爸爸的事。不是具体的事,是那些话。储兴言说的那些话不是第一遍了,在安城的时候她就听过无数遍,比这更难听的都有。但每次听到,胸口还是会闷,像被人按在水里,透不过气。不是因为那些话有多重,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不是没有理由,是没有力气。理由她说了一百遍了,爸爸没有抄袭,手稿在那里,时间线在那里,证据都在那里。但没有人听,没有人愿意听。他们只想看一个人从高处摔下来,摔得越惨越好,摔完了还要踩一脚。她帮不了爸爸。她连自己都帮不了。
眼眶热了,鼻头酸了。殳嘉咬住嘴唇,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的天空。蓝的,有一朵云,慢悠悠地飘。她不看那道题了,但她还是能感觉到那些数字和字母在身后盯着她,像一群不会说话的眼睛,等着她给答案。她给不出来。
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落在草稿纸上,把“解”字的最后一笔洇湿了,糊成一团。她伸手擦了一下,又滴了一滴。她用校服袖子按了按眼睛,深呼吸了一下。不能哭了,不能在这里哭,不能让别人看到。她站起来,关了灯。
教室暗了下来。日光灯闪了两下彻底灭了,阳光还在,从窗户照进来,把最后一排的桌面镀了一层金色。门口的光线从走廊灌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殳嘉拿起桌上的草稿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口袋里。那道题没有解出来,她暂时不想解了。她把笔袋的拉链拉上,拿起桌上的水瓶,正要往外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从门口,是从教室里面。
“你还没走?”
殳嘉猛地转过身。寻驰站在教室后面的储藏室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篮球,脚边放着一双球鞋,他已经换好了打球的行头——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裤腿卷起一截,露出一截脚踝。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篮球鞋,鞋带系得很紧,鞋底看起来还没沾过灰。他的头发比平时乱一点,大概是在储藏室里换衣服的时候弄的,额前的碎发翘起一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很亮。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篮球,乱了的头发——他站在那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殳嘉看着他。他也看着殳嘉。
殳嘉的眼睛还是红的。她知道自己眼睛红,她知道他看到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问,她希望他不要问。
他没问。他把篮球从右手换到左手,往前走了两步。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空荡荡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嗒,嗒,嗒,像节拍器,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踩在她心跳的频率上。她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怎么一个人?”他问。
殳嘉说:“写题。”
他看了一眼她空荡荡的桌面。“写完了?”
殳嘉说:“没有。”
他“嗯”了一声,没有说“加油”,没有说“下次一定会做出来的”,没有说任何她觉得多余的话。就“嗯”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点。近到她能看到他T恤的领口洗得有点松了,露出一截锁骨。能看到他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能看到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比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长了一些,大概是长长了没有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数他的睫毛。
他看着她。殳嘉以为他会走,或者会说什么关于那道题的话。他没走。
“心情好点了吗?”他问。声音不大,比平时轻很多。
殳嘉愣了一下。她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眼泪刚干,眼皮还有点肿。心情好点了吗?没有。那道题还没做出来,爸爸的事还在那里,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但她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她不想跟他说。
他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他蹲下来,把球放在地上,从脚边的袋子里拿出一双球袜,慢慢穿。动作不急不慢,像在给她时间平复。他不是故意要看到她这个样子的,他是刚好在这里。这句话是他替她说的,在心里说的。
殳嘉站在那里,看着他系鞋带。他系的不是刚才那双白色球鞋,是另一双,黑色的,旧一些,鞋底磨了不少。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换鞋,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换衣服,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在体育课开始之前换好。她不想知道。
他站起来,把篮球拿起来。球在他的右手食指上转了起来。
不是随便转转的那种转,是那种很稳的、很熟练的、像地球自转一样的转。球在指尖上匀速旋转,轴心稳稳地定在指腹的正中央,不偏不倚。
球面上的纹路一圈一圈地转,黑色的线条在白色的球面上画出无数个同心圆,像星轨。
他的手指很漂亮,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皮肤白皙,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没见过多少太阳的白。虎口处那道浅浅的疤在球体的阴影下若隐若现,像一个小小的月牙。
球在上面转,纹丝不晃。他没有看球,他在看她。
殳嘉看着那颗球,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转球,不知道他为什么还不走。她的脑子很乱,数学题没做出来,爸爸的事想不通,眼泪刚干,眼睛还是红的。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个样子,尤其是他。但他在那里,球在转,光在照,时间在走。他没有走。
“你手过来。”他说。
殳嘉愣了一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