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模成绩出来后的第三天,孟老师在班上宣布了一个消息。
“这周六是学校一百零五周年校庆,开放日,校友回来很多。学校给每个班发了通知,到时候有活动,发小蛋糕和盲盒礼品,都是学校自己设计的周边。”
底下炸开了锅。“小蛋糕?什么小蛋糕?”“盲盒里有什么?”“能不能不要卷子要盲盒?”孟老师用板擦敲了敲桌子,等安静了一点,又说:“还有一件事。学校要拍宣传片,每个班选两个代表。咱们班——”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殳嘉和寻驰。”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起哄的声音。耿聪睿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前后几排听到:“哦——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拍宣传片,般配啊。”唐念念在后面补了一句:“你闭嘴吧。”耿聪睿说“我夸他们呢”,唐念念说“你夸人的方式像在找打”。殳嘉低着头,假装在写物理卷子,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寻驰坐在最后一排,也没有抬头,但草稿纸上那个刚写了一半的“解”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长到出了格。
殳嘉不知道的是,孟老师走出教室之后,在走廊上碰到了年级主任老周。老周问她选好了没有,孟老师说选好了。老周说“谁”,孟老师说“殳嘉和寻驰”。老周皱了皱眉,说“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会不会太……那个了”。孟老师问“哪个”,老周想了想,说“没什么,就他们吧”。
校庆当天,殳嘉起了个大早。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色光带。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窗外的玉兰花已经落了大半,花瓣铺了一地,白的、粉的,像一层薄薄的雪。剩下的那些还在枝头上挂着,摇摇欲坠的,风一吹就落几瓣。殳嘉看着那些花瓣,想到了一个词——“一期一会”。人一生中只有一次相遇的机会。她不知道今天算不算一期一会,但她觉得,今天应该会不一样。
出门的时候,外婆郦颜在客厅织毛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今天穿得精神”。殳嘉说“学校要拍宣传片”,外婆说“那要好好拍”。殳嘉换了鞋,推开门,春天的风迎面扑来,暖暖的,带着玉兰花的味道——淡淡的、涩涩的、快要消失的那种味道。
殳嘉到学校的时候,被直接带到了礼堂后台的化妆间。化妆间不大,四面都是镜子,灯光白得晃眼。化妆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姐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温柔。
“来,坐下。”
殳嘉坐到化妆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西装外套,头发披在肩膀上,脸有点白,不是化妆的那种白,是没睡好的那种白。化妆师站在她身后,歪着头看了看她的脸,说了一句“底子真好”。殳嘉说“谢谢”,化妆师已经开始在她脸上涂隔离霜了。
殳嘉闭着眼睛,感觉到化妆刷在脸上轻轻扫过,痒痒的。化妆师的手很轻,像羽毛一样。她想到小时候妈妈给她涂面霜,也是这个力度。那时候妈妈的手还没有那么多皱纹,还没有那么多操心的事。殳嘉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隔离霜涂完了,肤色匀了很多,不是那种假白,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亮。化妆师又给她上了薄薄一层粉底,用美妆蛋拍开,拍得很仔细,连鼻翼两侧和眼角都没有放过。
“你的皮肤真好,没什么瑕疵,都不用怎么遮瑕。”化妆师语气里带着一点羡慕。殳嘉说“可能是年轻”,化妆师笑了,“你这是在说我老吗”。殳嘉连忙说不是这个意思,化妆师说“逗你的”。
接下来是眉毛。化妆师拿着眉笔,在她眉毛上描了几下,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补了两笔。“你的眉形本来就好看,稍微描一下就行,不用画太多。”殳嘉看了看镜子,眉毛比平时浓了一点,但不是很明显,就是看起来更有精神了。
然后是眼影。化妆师选了一盘大地色的眼影盘,最浅的那个颜色打底,中间的那个颜色涂在双眼皮褶皱处,最深的那一笔画在眼尾,晕染开来。殳嘉以前没化过眼影,觉得眼皮上多了点什么,不太习惯,但看起来确实不一样了——眼睛更深邃了,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湖水。
睫毛夹夹睫毛的时候,殳嘉缩了一下,化妆师说“别怕,不会夹到肉的”。殳嘉忍着没动,睫毛被夹翘了,刷了一层睫毛膏,又刷了一层。睫毛变得又长又翘,眨眼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你睫毛本来就很长,刷一下更好看。”化妆师又刷了一遍下睫毛,殳嘉的下睫毛不太明显,刷完之后突然就冒出来了,像一排小刷子。
腮红是淡淡的粉色,打在苹果肌上,气色一下子就上来了。殳嘉的脸本来不红,涂了腮红之后看起来像是害羞的样子。化妆师说“这个颜色很适合你,显得人很温柔”。殳嘉看着镜子,觉得自己的脸像一颗水蜜桃,白里透红的。
最后是口红。化妆师拿出一支豆沙色的口红,拧开,在殳嘉的嘴唇上涂了一层。“抿一下。”殳嘉抿了抿嘴唇,化妆师又补了一层,用纸巾轻轻按了一下,去掉浮色,再涂了一层。那个颜色很淡,很素,像嘴唇自己本身的颜色,只是更深了一点、更润了一点。
化妆师退后了两步,看着镜子里的殳嘉,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你看看。”
殳嘉看着镜子,愣住了。镜子里的人是她,又不完全是她。还是那张脸,但不一样了。皮肤白了一个度,不是那种涂了粉的白,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亮亮的白。眼睛大了一圈,睫毛翘翘的,眨一下眼睛,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嘴唇粉粉的,润润的,像刚摘下来的水蜜桃。头发放下来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白色的衬衫塞在深蓝色的百褶裙里,腰很细,腿很长,整个人看起来——怎么说呢——很好看。
不是那种“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的好看,是那种“这个人本来就长这样”的好看。淡淡的、素素的,像一幅水墨画,没有浓墨重彩,但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殳嘉盯着镜子看了好几秒,心跳快了一点。她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化妆了才心跳加速,还是因为想到待会儿要跟寻驰一起拍宣传片才心跳加速。她分不清了。
寻驰在化妆间外面等了十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反正就是不想进去。化妆间里有好几个男生在排队,耿聪睿已经化完了,嘴巴红得像刚吃了小孩。他走出来的时候,寻驰看了他一眼,说“你嘴怎么了”。耿聪睿说“化妆师给我涂的,说上镜好看”。寻驰说“像中毒了”。耿聪睿说“你才中毒”。
轮到寻驰了。他坐到化妆镜前,化妆师看了看他的脸,说了一句“底子不错”。然后开始给他上隔离、粉底、修容。寻驰全程面无表情,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化妆品试验机。化妆师让他闭眼就闭眼,让他抬头就抬头,配合得很好,就是一句话都不说。化妆师说“你话好少”,寻驰说“嗯”。
最后一步。化妆师拿起一支口红,拧开,颜色是偏橘调的红色。寻驰看到她拿起那支口红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不用涂这个。”他说。
化妆师说“要涂的,上镜才明显,不然嘴巴太白,不好看”。
寻驰说“我不涂”。
化妆师说“男生也要涂的,涂薄一点看不出来”。
寻驰说“不涂”。
化妆师有点为难了。
殳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化妆间门口。她化完了,本来是要来找寻驰对稿子的,结果一进门就看到这一幕——寻驰坐在椅子上,身体往后仰,躲着化妆师手里的口红,表情像看到一个送命题。殳嘉没忍住,笑了出来。
寻驰听到笑声,转过头看到她。
他的眼睛停住了。手里的口红差点没拿住,化妆师接住了。殳嘉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色。白色衬衫,深蓝色西装外套,深蓝色百褶裙,头发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脸上化了淡淡的妆,淡淡的素素的,美得像一幅画,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画,是那种用水墨轻轻晕染开的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多一笔太多,少一笔太少。
殳嘉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不高不低,线条柔和得像被水洗过的鹅卵石。眼睛不是特别大的那种,但形状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小狐狸。睫毛翘翘的,眨一下眼睛的时候,眼睑下会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嘴唇粉粉的,润润的,没有涂很红的口红,就是那种很自然的、像刚咬了一口水蜜桃的颜色。皮肤白到发光,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透着一点点粉的健康的白。整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刚开的玉兰,不争不抢,但你一眼就能看到她。
寻驰看了她好几秒,嘴巴微微张开了,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殳嘉靠着门框,笑着指了指化妆师手里的口红,说“你快涂吧,不然上镜嘴巴太白,像生病了”。寻驰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看着那支口红,说“不涂”。殳嘉说“你不涂我涂”,寻驰说“你已经涂了”。殳嘉说“那你还不涂”。寻驰说“我不涂红色的”。殳嘉说“那你想涂什么颜色,黑色的吗”。化妆师在旁边笑出了声。
殳嘉走进化妆间,在寻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侧过身看着他。他化完妆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了。皮肤变白了,不是那种涂了粉的白,是那种把脸上的暗沉都遮掉了之后露出来的白。眉毛被修过了,形状很清晰,眉峰微微上扬,比平时看起来更有精神。眼睛还是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但眼周被修饰了一下,显得更深邃了,像一潭不见底的水。鼻梁本来就高,修容打上去之后更立体了,像刀削出来的一样。嘴巴还没有涂口红,颜色偏白,嘴唇有点干。脸上看起来有点疲惫,大概是这几天熬夜刷题熬的。
殳嘉觉得他好看。不是那种“今天穿得很好看”的好看,是那种“这个人本来就长这样”的好看。她以前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他的脸。每次都是余光扫一下,很快就移开了。现在她坐在他旁边,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可以把他的脸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心跳又快了一点。
殳嘉看着他,笑着说“你快点涂吧,大家都等你”。寻驰说“不涂”。殳嘉说“你是不是怕涂了之后比我好看”。寻驰看了她一眼,“你很好看吗”。殳嘉说“比你好看”。寻驰说“哪里比我好看”。殳嘉说“哪里都比你好看”。寻驰看了她两秒,把目光移开了。殳嘉看到他的耳朵从耳垂开始往上泛了一点粉色,不是在化妆间被灯光照的,是真的红了。
她笑得更厉害了。
“你不会是害羞了吧?”殳嘉说。寻驰说“没有”。殳嘉说“那你涂啊”。寻驰不说话。殳嘉站起来,走到化妆台前,拿起那支口红,拧开,递给他。“给。”寻驰看着那支口红,又看着她。殳嘉的手悬在半空中,等着他接。他没接,殳嘉说“你到底涂不涂”。寻驰说“你帮我涂”。殳嘉愣了一下,“你自己没手吗”。寻驰说“没空”。殳嘉说“你在干嘛”。寻驰说“在想物理题”。殳嘉差点没把口红扔他脸上。
但她没有扔。她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她,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点不太对劲的东西,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殳嘉说“你闭眼”。寻驰闭上了眼睛。殳嘉拿着口红,凑近他。她的手有一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靠得太近了,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他的睫毛很长,比她的还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的轮廓很清晰,上唇薄一点,下唇厚一点,唇峰的形状很好看。
殳嘉把口红涂上去。第一笔,从上唇开始,顺着唇峰的弧度画过去,很顺滑。第二笔,下唇,从中间往两边涂。她的手指很轻,怕涂多了,又怕涂歪了。涂完之后,她退后一步,说“抿一下”。寻驰抿了抿嘴唇。殳嘉看了看,觉得颜色太浅了,又凑上去补了一层。这次她的手指稳了一点,涂得很均匀,边角也处理好了,没有涂出去。
涂完之后,殳嘉说“好了”。寻驰睁开眼睛,看着镜子,又看着殳嘉。殳嘉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那支口红,表情有点得意。“怎么样,比你涂得好吧。”寻驰说“你又没涂过怎么知道比我涂得好”。殳嘉说“我学过”。寻驰说“学什么”。殳嘉说“学化妆”。寻驰说“你以前化过吗”。殳嘉说“没有”。寻驰说“那你学了个什么”。殳嘉说“理论”。寻驰看着她的脸,看了两秒。“你不需要化。”他说。殳嘉问为什么,他说“就这样挺好的”。殳嘉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接话,把口红还给化妆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寻驰的声音——“你去哪”。殳嘉说“去对稿子”。寻驰说“稿子在我这”。殳嘉停住了,走回来,从他手里把稿子抽走了。他们的手指碰了一下,殳嘉的手指很凉,寻驰的手指很热。两个人都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