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后,她平复好情绪,低声说道:“我爱我的母亲。但是,我不想去实现她的心愿,我想拥有自己的人生。哥哥却一定要我去,他想、他想利用这个机会,进入大魏王宫,把姐姐救回来。”
“姐姐?大魏那位,左昭仪?”竺一禅惊愕道。
“对,我们的长姐。”骄雾神情复杂,“哥哥和她一起长大,自从她离开草原,哥哥一直郁郁寡欢。
他看到了我母亲的下场,担心大魏会利用同为和亲公主的长姐。即便不会,大魏和柔然之间的战事一触即发,到时候,长姐夹在中间,命途堪忧。所以,他要想办法把姐姐接回来。”
“想办法?大魏王宫?”竺一禅讽刺地笑出声,“让苍云把一位昭仪,偷出来?!”
“苍云是自愿替我去的,她要帮我承担。”骄雾内疚地说道,“她说,我的病已经好了,可享常人之寿,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任务,基本不可能完成?如果大魏发现苍云是假冒的,那她……九死一生!”
“我知道,我知道!”骄雾含泪喊道,“我也不想让她替我去做那么危险的事,可她突然打晕了我,等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竺一禅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你要干什么去?”骄雾着急地在后面大喊。
竺一禅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继续跑了起来。
“如果、如果你要去追苍云……”骄雾的语气带着哀求,“帮我告诉她,我去找那个,我们一起看过的神医了。我会求他收我为徒,好好学习医术。
我虽然不是萨满,没有神召,只是一个普通人,但我也可以去治愈他人。我,已经踏上了自己想走的路。”
竺一禅回到了道场,收拾起东西来。
苍云一时半会到不了大魏,他要冷静下来,去准备快马、干粮、衣物、火种,再安排好道场的事宜。好不容易从平城抢救出来的经书,要妥善保存。还有前段时间,他凭借记忆,默写出一部分被烧毁的佛经,也被他收了起来。
当竺一禅整理案前的竹简、砚台时,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只笔,是和苍云同时消失的。
等天大亮时,法爱来到了道场,看到那些收好的东西,惊讶地问竺一禅要干什么。
“我都知道了。”竺一禅语气平淡,“苍云冒充六公主去了大魏,替吐贺真完成任务。”
“我是问你在干什么。”法爱震惊地按住了他,“你……要去追她?!”
“难道看着她去死吗?”竺一禅反问道。
“是你在送死!”法爱大声喊道,“灭佛令,没有废除啊!你好不容易逃出来的,还要回去?”
“我不在意生死。”竺一禅抬头望着佛像,决绝地说道,“当初,之所以落荒而逃,是怕经书遭受灭顶之灾,怕佛陀的智慧、前人的心血毁于一旦。如今,佛种已在这草原上播散开来,我了无牵挂。”
“好、好,你不在意自己的命。”法爱愤怒地质问道,“那你为什么要去追她?你说啊!你不是最讲究什么证据、事实吗?把你的理由说出来,就像你习惯的那样,把你去追她的理由,一、二、三地列出来,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竺一禅转了转眼眸,似乎在思考什么,但始终一言不发。
“说话啊!”法爱气急败坏地逼着他。
“师兄,这一趟,我会竭尽所能,把你的父母带出来。”竺一禅低声说道,“所以,请不要拦我,也请保护好佛经。”
法爱的呼吸逐渐微弱,双臂无力地垂了下来。
竺一禅拿起包袱,准备离开。临走前,他又回到了法爱面前,递过去一样东西。
“你的佛珠,我已经修好了,二十七颗,一颗不少。”
法爱瞪大双眼,沉吟半晌后,默默地接了过去。
“把它收好,师兄。”竺一禅恳求道,“这是师父传给你的,不要忘了,你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怎么会是我?”法爱苦笑道,“你才是公认的高僧大师。”
“我只是对佛经比较熟悉罢了。”竺一禅诚恳地对他说,“来寺庙的那些信众,都喜欢找你答疑解惑。
你洞悉人心,能敏感地察觉出,连他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问题。在和你的一次次交谈中,他们获得了解脱,跨出寺庙时,能更好应对自己的生活。师兄,你才是那个师父最得意、最认可的弟子。”
法爱呆呆地看着手中的佛珠,那一颗颗泛黄的金刚石,是师父、还有师父的师父,使用过的痕迹,是一代代佛门弟子的虔诚和信仰,浴火不焚,传延不绝。
只有一颗,渗透进些许灰烬。
法爱以为,竺一禅会弄清楚,这颗佛珠为什么会出现在王妃的尸骨中。但竺一禅什么都没有问,与他擦肩而过,离开了道场。
脚步声渐行渐远,道场中,只剩法爱一个人。
就是在这个地方,他利用了王妃的软肋,骗王妃去自尽。
那时,王妃绝望地匍匐在地上,低声抽泣着。法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他无颜面对王妃,准备先行离开。
走到门口,他瞥见了一只鞋子。是刚才,王妃挣扎着想逃去丑奴那里,从脚上掉下来的。
法爱有点失神,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她笑着、跳着,鞋子掉了也毫不在意,法爱总是立刻去捡,帮她穿上,生怕她受一点风寒。
“嘉蓝,赶紧走!你敢违背父命?”
“对不起,我父母给我和太医定了亲,他们不准我嫁给一个学徒。”
法爱痛苦地甩了甩头。
他捡起那只鞋子,回到王妃身旁,把鞋子轻轻地套回她脚上。
王妃一怔,她脸上的泪水与哀愁,让法爱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