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一禅来到法爱的帐中,看到法爱正埋头抄写经文。
出任柔然国师后,他鲜少做这些事。
竺一禅走到他身后,越过他肩头,发现他竟反复戳破手指,将血滴入碗中,以血代墨,写下一个个淡红色的字。
“你在干什么?!”竺一禅震惊地问道。
“给彩香施主,还有她的祖母。”法爱沉声回答,“我想用亲手抄写的佛经,帮她们做法事。”
竺一禅夺下了他的笔,指着经文问道:“那为什么一定要用自己的血?抄写经文,最讲究静心、虔诚,而你的字迹杂乱无章,师兄,你有心事。”
法爱吞咽了下口水,垂下手臂,喃喃道:“纥骨氏对我们有恩,要不是他们,我们无法到达柔然,我……心中有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竺一禅把笔还给了法爱,低语道:“别再用我们的方式,去影响他们。历代纥骨氏死亡后,都会在阴山进行天葬,供鸟兽啄食,但柔然人不允许他们在柔然的领土上做这种事。
他们已经够痛苦了,我们信奉的法事,只能安慰自己,无法给他们带来解脱。”
法爱用力揉搓着笔杆,几乎快拗断了它。最终,他什么也没说,重新俯下身,继续抄写起来。
淡淡的血腥味飘进竺一禅的鼻腔,他屏住呼吸,闭上眼,问道:“师兄,你的佛珠呢?”
疾速运行的笔杆停了下来,法爱含糊不清地回答:“断了,我就先收起来了。”
“我帮你修。”
“不用了。”
空气中弥漫着对抗与执拗。
法爱抬头看了竺一禅一眼,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在那边的匣子中,麻烦你了。”
竺一禅走过去,打开匣子,小心翼翼将一颗颗佛珠捡了出来。
他一边拨动着那些泛黄的水晶,一边不动声色地问道:“师兄,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要不是你查出丑奴,恐怕我如今还在狱中。”
“是他主动行刺六公主,才落网的。”法爱郑重强调道。
“后来呢?”竺一禅略微提高了音调,“为什么你突然指证丑奴是大魏细作?怎么之前从未听你提起过?”
“我一直在查,毕竟我是柔然国师。”
“查到什么了?有什么证据吗?”
“吧嗒”一声,法爱扔下了笔。
他的五官全都皱在一起,语气焦躁又急促:“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他不都已经承认了吗?就是他指使露珠,给人下毒的!又没有人冤枉他!”
竺一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平静地说道:“我被释放那天,你跟我说,丑奴和王妃在大魏时,就有私情了。雅朵侍奉王妃多年,也只是说,他们举止亲密,而你才到柔然,怎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正常人应该不会猜一个太监和王妃有染吧?”
“你什么意思?”法爱的嘴角,混合着愤怒与不可思议,“你怀疑我?”
“是的。”片刻后,竺一禅轻轻吐出两个字。
他的坦率,触怒了法爱。
法爱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说道:“真没想到,你,我的师弟,竟然怀疑我。你不是什么事都讲究证据吗?那你的证据呢?”
竺一禅的眼神暗了暗,但表情依旧冷静、从容,不急不缓地诉说起来:“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从平城到柔然发生的事情。
我们刚逃出平城时,我提议南下到建康,你却坚持带大家北上,寻求柔然的庇护。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要选择一条如此寒冷荒凉的路。你说,这样反而能躲避追兵,还能把佛音送到遥远的漠北草原。
一路上,大家吃了不少苦,你一直鼓励大家继续前行,有的时候,甚至都不给大家喘口气的机会……到了柔然,吴提可汗让我们调查军中暴乱,你奋不顾身,以身试毒,获得可汗信任,以国师的身份,站在柔然的权力中心。
这一件件事,单拎出来,都没什么问题,凑在一起却……很刻意。
你是那么的迫切,仿佛有什么紧急的任务压在肩头。王妃又突然死了。她的死,很有可能是大魏的一场局,一场想要挑起战争的局。
而师兄你,看似和一切没有关系,但你突然跳出来,控诉丑奴。丑奴受了酷刑,承认了一切。你对他的指证,都是正确的,正确到……仿佛提前看过谜底一样。
你,一定和大魏有关系。”
竺一禅的语气波澜不惊,法爱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等竺一禅讲完后,他没有任何辩解,只是紧紧盯住他,逼问道:“你说了这么多,那证据呢,你最看重的证据,在哪里?”
“证据……”竺一禅低声咀嚼着这个词。
“你拿不出证据,就怀疑我,跟我没有证据就指证丑奴,有什么区别?凭什么说我有问题?”法爱咬牙问道。
“这串手持念珠,是师父传给你的。”
竺一禅上前一步,将重新穿好的佛珠,递到法爱眼前,质问道:“一共二十七颗,象征着二十七位圣贤,但这儿只有二十六颗,还有一颗去哪儿了?”
法爱目瞪口呆望着竺一禅攥在手中的佛珠,久久后,他合上嘴巴,用力摩挲着手指,含糊其辞地解释道:“断、断了,滚到哪里去了,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在哪儿。”
竺一禅展开手掌,一颗沾染着灰烬和异味的佛珠,赫然出现在法爱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