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雪地间,白竹林立。松烟绕雾海,缥缈此山。
林雾深处,琴声旷然,增几分空幽。
空谷外,枣红马蹄踏雪,嘶声萧萧。
雪地间,脚步沙沙作响,步履匆匆。
“太好了小姐,是赤云马!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竹影摇曳中,抚琴之手轻止,“阴雾缭缭,难觅难寻。赤云踏雪,其声萧萧。是江月楼的人来了。”
“是呀,楼主派人来接你了。”小丫鬟兴奋地说,“终于可以离开这里啦。这么多年,我都快闷死了。”
身披江月楼制式赤红宽袍的男子步入林间,手中握一枚银白三角玉,“李小姐,这是楼主雪月令。此行我只带你一人,将自姑苏中转水路,隐秘前往盱眙。不可告知任何旁人。”
“盱眙?不回扬州总部么?”她微微抬眉,额间的月牙玉饰下,一对寂寥的明眸闪过疑光。“好,容我收拾一下。”
“喂,有没有搞错!凭什么要把我留在这儿!”丫鬟着急地说。
男子并没有搭理丫鬟,他反而显得有些急迫,他迟疑地说,“请少楼主尽快,楼主很急,逾期的话属下会受重罚。”
“好,不会让你为难的。”李见雪语罢,与丫鬟走向竹林深处。
确信男子没有跟来后,李见雪抬头望着雾岚缭绕的竹海,说道:“霜儿,你跟了我多久了?”
“自小姐伤愈起,已有十年了。”
“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那可说定了,可不要骗我呀小姐,我会很孤单的。”
“一言为定。”
目送李见雪离去之后,霜儿却是长长一叹,露出落寞的笑容。四下无人,竹林空幽,她走向了一株并不起眼的枇杷树。
掘开枇杷树下的土壤,露出一个双拳大小的铜制盒子,盒内铺满了干草和一卷□□油纸包裹的物件。
用力撕开紧紧粘合的干油纸,露出一支仍然崭新的焰火信号弹,内层油纸赫然写着一个“砚”字。
“十年了,还能用上么……”她喃喃自语着。
开元九年,大唐武林形成了南北对峙的局面,北武林以云玄门为首、南武林以剑室派为首,双方约定于天极山决战,最终剑室派战败,南武林解散。随后,云玄门称北武林为武林联盟,在十年之间再吸收多个门派加入,直至开元十九年,大唐武林已经形成了武林联盟一家独大的局面,内有云玄门、砚家、云玄江淮派、北风派、白衣山庄、楼兰刀会六大门派,武林联盟设议事舵于云玄门据点武陵天门山中,用于召集各大门派商议要事。
除武林联盟之中的六大门派之外,其他尚具影响力的门派有均州剑室派、南岳四派、扬州江月楼。
仍有很多江湖人士认为,只要这些门派不除,云玄门称霸武林之业仍然阻力重重。
震泽南岸,烟波浩渺,大雾弥漫。此时浓烈的晨雾里,逐渐走出两人。走在前面的剑士手抱一柄苍白色长剑,英姿勃勃,他身着一袭灰调广袖长袍,领口襟边、腰带袖口皆以沉青镶边,素雅衣料衬得身姿挺拔清劲。他名为云潋辰,二十八岁,乃是如今云玄门两位执剑宗师之一,也是历代云玄门最为年轻的执剑师,他神色显得稍有些凝重。
跟在云潋辰身后的少年是十九岁的云玄门弟子陆君实,面容清隽雅致,束发高冠,以青蓝色发带稳稳绾起乌黑如鸦羽的长发,几缕细碎额发随性垂落,轻贴光洁额角,平添几分疏朗风流。一双眼瞳,偶尔飘过一抹深海寒碧,澄澈透亮。
他颈间悬一枚剔透暖黄晶片,随动作微微轻晃。最令人瞩目的,是他身后所背的棺木,虽比寻常棺木略小,但深青的外形仍让人觉得此棺十分沉重。他原本应是云潋辰的师弟,但二人的师父在十年前去世,云潋辰十年来一直对这位小师弟颇为照顾,可以说一直是代行师父之事。陆君实在云潋辰身后三步处站定。他看见的是一座死气沉沉的渔村——码头边泊着十余艘破旧渔船,船板缝隙里长出了青苔,显然许久未出航。村口老槐树下蹲着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见有外乡人来,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警惕与麻木。
“老丈,讨碗水喝。”云潋辰墨发萧然,语气温和。他解下腰间的苍白长剑,搁在石阶上,以示并无恶意。这个动作让村民们的戒备稍解,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起身,引他们进了一间低矮的土屋。
屋里灶台上熬着一锅看不出颜色的稀粥,旁边搁着半碟发黑的盐巴——说是盐巴,其实是掺了泥土的粗盐,散发着苦涩的腥气。陆君实注意到,那老者端水时手在抖,指甲缝里全是泥垢,这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症状。
“村里有多少人?”云潋辰接过粗陶碗,皱了皱眉,没喝,先问。
“原本四十余户,如今只剩十八户。”老者叹气,声音像是从风箱里挤出来的,“走不动的老弱病残,等死罢了。”
陆君实忍不住问:“为何不买盐?官盐呢?”
老者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那碟黑盐上:“官盐?呵呵…官盐进不来。震泽水道年年都翻船,陆路又走不通。只有打着江月楼旗号的船能到,人家卖什么价,我们只能认什么价。”
午后,云潋辰带着陆君实沿震泽南岸走了十余里。湖面上雾气蒸腾,但能见度尚可。他们看见几处渡口,石碑上刻着“官渡”二字,却空无一人。唯有东边一处偏僻的栈桥旁,停着几艘漆着三轮红月的黑色快船,船头挂着一盏熄灭的灯笼——那是江月楼的标记。
“去看看?”陆君实按剑。
“不急。”云潋辰蹲下身,手指探入湖边浅水。水底的卵石滑腻,长满藻类,但让他凝神的是水温——明明是暮春,湖水却冰得刺骨,比他体内运转的霜寒剑气还要凉上几分。
“阴气入水。”云潋辰起身,望向湖心方向,那里雾气尤其浓重,隐约能看到几根折断的桅杆露出水面,“如果我没猜错,那些翻覆的官船,不是遇上风浪。”
陆君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一凛:“有人故意制造船难?”
云潋辰没有回答,只是抽出腰间长剑,剑鞘点向水面。一道剑气贴着湖面掠出,激起层层涟漪。涟漪扩散到百丈外,忽然撞上了一圈无形的壁垒——那里雾气骤然翻涌,像有巨兽在水下吐息。
“竹雾海的剑咒气,竟被引导至此。”云潋辰收剑,“还记得十年前震泽之上缥缈岛发生之事吧。”
“那我真是一辈子都忘不掉。”陆君实苦笑着,十年前他跟随云玄门三百名弟子进入缥缈岛,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均被江月楼利用剑咒引发的毒雾所杀,包括他们的师父元道雁。后来缥缈岛上终年咒气环绕,被称为竹雾海。
傍晚时分,两人折返南岸,试着向东探寻陆路。官道在五里外被一道浓厚的灰白色雾墙截断,雾墙高约数丈,绵延不见边际。
当陆君实靠近雾墙时,一个嘶哑的声音传入他耳中,“赵昺,你究竟要在这个时代躲藏到什么时候?”
他猛然一怔,却没有在周围发现任何陌生人。
“师父,刚才是谁在说话?”他立刻问身旁的云潋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