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中,奥罗拉赤足点在纯净灵矿之上。一阵柔和的低语声将她重新接纳回到封印之中。那里是一片清泠泠的虚空,有恰到好处的微醺感。目之所及只是一阵温暖莹润的白色,她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瞧不着。当然,魔法神本来也没有身体。在这里,她不需要化形,只是最纯粹的力量本源。
这是一个最适合长眠的安息之所。过去一千五百年,奥罗拉在此沉沉睡着,再醒过来时,一切和以前也没什么不一样:与自己势不两立的哥哥,能轻易获取的信仰之力,还有一片静候自己福音的大陆。
但最近几天,她想起来一些早就遗忘了的东西。
比如,这纯净灵矿中的感觉,与她刚诞生时还留在长兄体内的感觉一模一样。从前伤痕累累时,只觉得这方灵矿恰合自己心意;现在一想,这熨帖安宁的感觉居然是来自长兄的魔法气息。
真是不好的回忆,奥罗拉想,很是扫兴。自从长兄与他们分离,这些事她已有将近两千年不曾想起,她之前还以为她完全遗忘了这种微末的细节。为什么最近的回忆突然又浮现出来,鲜明得这么难以忍受?
奥罗拉认为,是因为不久前刚见到长兄的缘故。
她想到那头雄伟的八足金角天鹿。
祂站在草原上,一如既往地淡然镇定。
这是她和达尔克从长兄体内离开时,第一眼见到的化形。长兄有各种身份形态,可为人、为物、为事,灵活不拘地游走世间。但她能记得分明的,只有这八足天鹿的模样。长兄的眼神……千年不曾改变。
哥哥也一样记得。奥罗拉从来没问过,但她就是知道哥哥的心思。
这是一个不美好的事实。奥罗拉沉下脸来。
哥哥。
达尔克。
黑神,邪神,黑魔法神。
一想到这里,将近两千年的反感和憎恶再次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刚才那些零星半点的温和回忆。
为什么达尔克必须是她的哥哥?为什么他们要生得一模一样?
他们代表的魔法本就非此即彼,应该生来就敌对。他们的孪生有什么意义?为何魔法使他们必须一体同生?这让他们走了多少弯路,最后只能自己一刀两断,才能把事情拉回到正轨之上。
奥罗拉下意识地要去摸自己的后背,她感觉到了撕心裂肺的痛楚,耳边又响起哥哥绝望的嘶吼。但虚空的低语声殷殷劝着,她这才反应过来,她现在连身体都没有,又怎么能摸到伤疤?她的心情更加恶劣了。
那种痛苦只有一次,只有过那一瞬间。而且已经结束了,千百年前分裂时就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她永远无法忘怀?哪怕只有一星半点的联想,她都要不受控制地去摸那残留着幻痛的地方,但感受到的永远是坑洼粗糙的疤痕。明明早已不复存在,为何这种无意义的反应还要来困扰她?于是她只会更加愤怒,这伤疤就是对她曾经幼稚的耻辱证明!
对达尔克留了手,就是不给自己留任何活路!
达尔克本就应当毁灭!过去两千年间,他不是一直在佐证着这一点吗?他甚至从来不曾否认过!
看看他的黑魔法都做了什么!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诅咒无辜,只图兴致;血祭生命,伤天害理!上行下效,如果不是达尔克自己残暴无度,他的追随者怎么会在千百年中始终践行着黑魔法的原则?!
千百年了,他承认自己的错误了吗?知晓正邪之分了吗?忏悔自己的罪了吗?
没有,统统没有!
果然……不管时间如何流逝,达尔克都该死!
奥罗拉想着达尔克被千万风刃切割时,脸上混合的绝望和癫狂,总算感到一丝宽慰。可惜,那些还只存在想象之中,并不是现实。
奥罗拉心念一转,才发现自己想错了。这个画面不是纯粹的想象,应该说……它差点就变成现实了。
真的只差一点。
一千五百年前,她和达尔克倾尽一身力量,斗得两败俱伤。她的人身化形近乎透明,达尔克也穷途末路。就差那最后一击,便能分晓胜负!
她的手指点向达尔克,只要击穿达尔克的防御,他势必再不能起。而达尔克遥遥对立,手里同样笼着一团可怖的杀戮魔法。
没想到,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自己那一记光刺飞向天空,达尔克攒射的黑魔法也冲向了斜上方。
之后她再也无力维系,瞬间被纯净灵矿收了回来,就此沉睡了一千五百年。
她一直不明白那必胜的一击为什么打偏了。想来想去,唯一的解释是当时自己油尽灯枯,疲惫得超乎自己的想象,这才失去了对力量的控制。
真是浪费了大好机会。奥罗拉每每想到,总是扼腕叹息。
这让盖亚大陆的邪恶又苟延残喘了一千五百年,生灵涂炭、纷争不休,对凡人带来无可挽回的伤害。
这种错误必须被纠正!
现在她重回巅峰状态,自然有着必胜的把握。这次,一定会将达尔克彻底粉碎!
唯一让她有些忧虑的,只是那个逃过自己恢恢法网的魔法种。他落在达尔克手中,最终的结局都是被迫贡献力量。这个残次品能让达尔克变强到什么程度,达尔克会如何利用这股力量,奥罗拉确实难以估量。毕竟,这样特殊的魔法种在千年之中,仅此一例。
而且,那个残次品身边还有一股不能忽视的强大力量——那个来自大海的魔法神。若论一对一,他的力量远在自己和达尔克之上;只有他们兄妹二对一,这个波塞冬在大陆上才会受到掣肘。
更难缠的是,这大海魔法神居然是个活脱脱的瓦伦丁!不知道那个残次品用了什么手段,让波塞冬一往情深地迷恋着他,愿意来到陆地上,还殷勤地为他奉献一切。明明这是盖亚大陆的事,他这个大海来的家伙凑什么热闹?他一插手,本来简单轻松的局面立刻就变得棘手起来。
奥罗拉不能预料波塞冬会如何行事,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个瓦伦丁的一举一动一定是为了那个残次品。残次品在哪,波塞冬就在哪。残次品想做什么,波塞冬肯定会鼎力相助。
现在可好,这两个不稳定因素统统与达尔克挂上了钩。那个魔法种落在达尔克手中,波塞冬要么直接把他抢回去,要么顾忌着小情人而被达尔克牵着鼻子走。
奥罗拉巴不得是第一种情况,鹬蚌相争,她只等渔翁之利,那就太好了。然而,如果是第二种情况,就很麻烦。因为达尔克很可能会指使波塞冬与自己为敌。
一言以蔽之,那恶种不但是个补充力量的好种子,还同时是个引线,随时能引爆波塞冬这个烟花,彻底翻天覆地。
奥罗拉思及此处,冷笑一声。
烟花又如何?波塞冬的爆发再强大,又怎么样?
前提是这爆发当真会落在自己身上。
说实话,波塞冬要是真的为了恶种发作,第一个遭灾的也该是达尔克,他才是那个对恶种动手动脚的元凶。就算运气差了,波塞冬真的对自己出手,想来会是一个很麻烦的绊脚石,但最终,她会跨过去的。
毕竟,一个被胁迫来的绊脚石,本质上只能是个软泥脚。波塞冬囿于那点可笑的痴情,不可能全力以赴地与自己作对。投鼠忌器,是他这种懦夫所为,自己不必如临大敌。
奥罗拉再往深处想,更加不以为意。
再怎么看,波塞冬唯一会对自己产生威胁的情况也只是这一种可能。波塞冬本身没有和自己势不两立的理由,只算得上一个不太稳当的变数。他在草原上打伤自己又怎样?最后不还是心不在焉,只能被达尔克牵着鼻子走?多留心,避其锋芒就好,只注意不要在恶种的事情上当面招惹他,便不足为惧。
奥罗拉这么想着,愈发笃定。纵览全局,自己的确占尽优势。
她想不出自己会输的理由。
论理,邪不胜正,天经地义;论力,她的信众遍布大陆,纯净的信徒也数不胜数,她的力量源源不断;论心,达尔克飘摇不定,她坚定不移。就算有波塞冬这个“强援”,也是个纸老虎而已。
奥罗拉渐渐陷入沉睡,梦里,她从高空探下手去,把盖亚大陆攥在掌心亵玩。这片净土一片纯白,没有半丝阴影。黑魔法无影无踪,达尔克本源早就粉碎在无人知晓的时刻。
奥罗拉满意地笑了。
哥哥,你看明白了吗?你就等着吧。
你我的结局早就注定,只是我一时不慎,才生生拖了一千五百年。就算世事变迁,这个结果也不会改变。
我会在王都耐心地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