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事态看起来格外严峻，因为梅雷迪丝正呼哧呼哧地喷着气，勃然大怒。而安达尔的这位帝鲸情人，举止也怪异得很，脸色变幻，居然对安达尔被抓反应这么小，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波塞冬！那个黑神不知道又用了什么人类独有的魔法，竟然让安达尔自己跟着他出了化水阵。”梅雷迪丝火冒三丈，“我没能阻止，因为精神魔法没有在安达尔身上找到任何异常！”

没有异常……怎么会没有异常？那安达尔怎么会被黑神带走？梅雷迪丝百思不得其解。

“没关系的，梅雷迪丝，你没有过失。”波塞冬皱眉道。

“那黑神用的什么手段？”梅雷迪丝惊怒交加，十分不解。

“黑神用了什么方法我不知道，但肯定没有成功控制安达尔的神智。”波塞冬道，“因为他是自愿跟黑神走的。”

“你怎么知道？”梅雷迪丝问道。

“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就在刚才波塞冬要扑下来的一瞬间，安达尔在黑神身后，突然抬头看了波塞冬一眼。那双金眸清明镇静，完全不是被控制了神智的模样。就是那个坚定的眼神一下定住了波塞冬。而黑雾消散之前，心灵感应里传来安达尔最后一句话。

——相信我，波塞冬。

听完波塞冬的解释，梅雷迪丝难以置信：“为什么？他跟黑神走是要做什么？”

波塞冬摇摇头，他确实不知道。

“那孩子要和达尔克玩贝壳游戏①。”原始神平静地说，他已经明白了安达尔的打算。

这话引来波塞冬和梅雷迪丝莫名其妙的目光，原始神这才想起来，这两位深海的帝鲸并不知道人类的小典故，看起来也不怎么工于心计。

他耐心地说：“那孩子要去骗达尔克。他离开时，是假装已经被达尔克控制了。他要借此放松达尔克的警惕，争取时间和机会。也许他有什么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波塞冬眉头越皱越紧，一下想起不久之前安达尔和自己说的话。

——如果我主动去做一件危险的事情，我心里自然有数，不要过分担心。

——有些计划是要冒些风险的。

——你相信我，好吗？

如果这是安达尔说的“危险”，也太不可控了。这实在是把波塞冬架在火上烤：他最受不了安达尔身处危险之中，而自己无能为力。命轮术能救命，但是人类的邪神很可能有什么不危及生命，也能伤害安达尔的手段。看看可怜的特里同就知道了。

波塞冬恨不得马上追去把安达尔带回来，但安达尔既然几番强调他有准备，走之前看起来也成竹在胸。波塞冬也不能罔顾对方的决定。这心里天人交战，波塞冬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脏上的死结又出现了，痛得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心给挖出来。

梅雷迪丝自然知道波塞冬快疯了，沉声道：“波塞冬，仔细想想，现在什么事情是最重要的？”

“安达尔的安危。”波塞冬脱口而出。

梅雷迪丝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她只继续说：“那什么事情对大家都是最重要的？”

波塞冬呼吸一滞，好半天，才低声回答：“神战。”

——这是战争，我不可能时时刻刻被你护着。安达尔说。

没错，这是战争。如果只守着安达尔，其他什么也不顾，那必然止步不前，想取得胜利、拿回帝鲸魔法更是免谈。他为了安达尔，选择把自己卷入神战，那必然不能只考虑安达尔的安全。

波塞冬掐住眉心，抵抗着那些难以遏制的冲动。这些事来之前他就想好了，安达尔也提前给了他预警，没想到事情当真发生时，自己还是难以保持冷静。心中考量许久，他不得不取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我还是得去找他。”波塞冬声音嘶哑，“我不会和黑神正面交锋，只在远处观望，只要不被发现，我就有更多的余地。”

“安达尔没有和我细说他的计划，如果我能观察出安达尔要做什么，说不定还能暗中帮他一把。”

这还像样，梅雷迪丝嗯了一声。

波塞冬长出一口气，摁下心头疯长的忧虑。

原始神静立一侧，一直听着波塞冬他们的对话，缓缓道：“二位，不必钻牛角尖，换换思路。”

“怎么说？”波塞冬热切地看着原始神。

原始神踏踏蹄子：“我没看错的话，我那双弟妹都是为那孩子而来。而那孩子最后选择了达尔克，装作听从他的指令行动。达尔克为什么想带走那个孩子？”

波塞冬一愣，好不容易平复的心再起波澜。

“那个预言。”

——他会毁灭他自己、整个大陆，还有他所爱的一切。

——黑神重获新生的机缘，最完美的躯壳。

梅雷迪丝一听，便反驳道：“预言魔法并非完全真实，只是把可能性最大的未来推算出来，还受施术者的主观意愿、魔法力量的限制。”

原始神缓缓问道：“你们二位，知道人类是怎么理解预言的吗？”

“难道不是字面意思？只是知道一种可能性而已。”波塞冬不解。

按照帝鲸和海族的规矩，预言魔法用便用了，只是窥探到未来的一些可能性，但知道便知道了，无非生老病死、聚散离合之类。这种事在大海中多了去了，就算知道自己会经历，也并无特别。

难道人类又有什么特别的见解？

原始神摇摇头：“人类听到预言，不信则罢，若是信了，有时反而会促成预言的完成。”

梅雷迪丝眨眨眼：“你的意思是，人类听了预言，是会主动像预言所说的行动，最后把事情往预言的方向推进的吗？”

“不止如此。有时是主动朝着预言前进，有时却是反过来。我见过一个可怜人，想逃避弑父娶母的预言，结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反而主动促成了这桩惨剧②。”原始神眼神悲悯。

梅雷迪丝一知半解，再次惊叹于人类不同寻常的思考方式。

原始神又说：“我那双弟妹联手做的预言，确实能知道可能性最高的未来。那个孩子天资如此高，不可能对这预言无动于衷。以你们的理解，他对这预言会有什么反应？”

波塞冬摇摇头：“安达尔绝不希望预言中任何不好的事发生，所以他一定会反抗，会尽力去阻止。”

但那句“黑神重获新生的机缘”或许已经应验了：安达尔遍寻不到变形魔法，走投无路之下去向黑神索要，黑神却借此机会夺走了先任帝鲸的魔法，大大加快了复苏进程。

原始神垂下眼睛：“预言中有两方人物：那个人类孩子，还有我弟弟。人类已经选择了反抗预言，达尔克……则选择促成预言。所以他来带走人类，为了完成预言剩下的部分——让他成为神的躯壳，毁灭一切。那个孩子也知道达尔克的打算。”

波塞冬痛苦地闭上眼睛：“安达尔……他要骗黑神，让对面以为自己真的变成了‘躯壳’。”

原始神轻声说：“大概如此吧。”

波塞冬觉得理智又退到了摇摇欲坠的边缘。安达尔要怎么做，才能完成这么大的骗局？他又会承担怎样的风险？如果他没成功，是不是真的会变作“躯壳”？如果成功了，又是个什么结果？

忽地，他又想到一个要命的问题。

“卡俄斯，‘躯壳’……人类魔法是如何理解躯壳的？”波塞冬紧紧盯着金角牡鹿。这也许又是一个和大海截然不同的概念：大海之中，这个词甚至和魔法不挂钩；只有死了，才会出现躯壳——或者叫尸体、遗骸，都是一个意思——然后任海水腐蚀、鱼虾吞噬罢了。

这个问题一出，原始神踌躇了一下：“从生命中活生生抽走独立意识，所剩下来的，便是‘躯壳’。”

“‘躯壳’……会被拿来做什么？”波塞冬只觉得天旋地转。

“常见的，傀儡术、魔法容器、实验对人魔法、用作有生命的魔法材料……”原始神闭上眼睛，“力量足够的，有些会用自己的意识直接占据那具身体。”

一言以蔽之，如果安达尔真变成了躯壳，他就是死路一条，甚至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