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尔肯定是先出生在盖亚大陆的某个角落,机缘巧合下进入了大海,通过某种方式获得了在大海中长期生存的能力。
说不定这还和他背后那海神有些关系。
安达尔的身体一下僵硬了,金眸也瞬间放大,他并没有回答这个最简单的问题。
罗夏好像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异常:“你现在生活在大海里,应该靠的是某种强大的魔法吧。如果要一直维持魔法才能留在大海里,我担心这对你的身体不好。毕竟,这既是消耗大量的体力,也是不停损害魔法力量。”
“也许现在没有异常,但长此以往呢?你人类的身体还是会坚持不住的啊!再强大的魔法也不能永久维系下去!及时止损,回到陆地上生活,对你的负担会更小,你应该仔细想想这个提议。”
安达尔脸色一变,金眸中燃起怒火。罗夏就等着这一遭,没等安达尔发飙,他就主动退了一步,摇摇头:“我知道,之前你已经拒绝过我了,但是我还是担心你。而且,我这么急着想带你回家,是有原因的。”
“我也许只有现在能给你最后的家了。”
安达尔的怒火果然被转移了,对话的节奏就被罗夏带走了:“什么叫‘最后的家’?”
罗夏气馁地说:“王室的生活不是一帆风顺的。你回来当然会衣食无忧、平安顺遂,但我不一样。我在大公的位置上坐不久了,迟早会让位。在那之后,我也许会被流放,或者会被暗杀。如果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我就再也不能陪在你身边了。”
这没撒谎,不过里头很是夸大其词。流放、暗杀、不能留在王室中生活,公国千年历史中的那么多位大公,只有三四位遭遇了此等厄运,实在是极小概率事件。其余人的后半生大多富贵无忧。
安达尔眼神一动,听到罗夏“快死了”,他一直严严实实的防御终于松懈出一丝空隙。但他依然没对罗夏的“悲惨命运”有所动容。
“你的未来不是我能左右的。”他只说。
“或许吧,但我想把这些话告诉你。你毕竟是我的孩子,你有权知道这些事。”罗夏轻叹一声。
许久,对面都没有出声。罗夏心中一紧,抬头看去,却发现安达尔好像在神游天外,脸上表情不断变幻,最后定格在一个深深的皱眉上。
“那王储和大公,都有什么意义?”他突兀地问道。
又来了,那种前后不一致的言行。
罗夏心中一凛。
之前两次,安达尔都在转身即将离开时,突然起了变化:第一次,他改变主意,把罗夏父子留在了原地,就是为了之后再次盘问;第二次,他喊出了海神的名字,随后自己和亚瑟活着回到了岸边,而不是像其他的船,被海啸撕了个粉碎。
这两次,安达尔的举动前后割裂。罗夏眼力何等了得,他从安达尔的表情中看得出来,对方自己都对这些改变非常困惑,就仿佛换了一个人代替安达尔做了决定。
难道有谁有不同的意见吗?如果安达尔对着海神的名字发出了疑问,难道那个与安达尔意见相左的……是那个背后的海神?看样子,安达尔还不能违逆祂。
还有现在,安达尔前一秒说完人类世界不关他事,后一秒就问王储和大公的意义。这自相矛盾的做法,看来和之前一样,又是那海神的指示。
罗夏微微一笑,决定顺水推舟。
“你之前不知道吗?”他倒还真有点惊讶安达尔的问题。安达尔肯定是在陆地上出生的,盖亚大陆皆为王土,怎么会有人不知道大公和王储的概念?难道他还没记事就进入大海生活了?还是他之前生活的地方是公国都难以管辖的偏远地带?
安达尔冷冷地看着罗夏,很明显不打算回答这个疑问。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像野兽盯着猎物,在考虑什么时候出手。
罗夏头皮一麻,面上笑意不变:“整个盖亚大陆,都是萨图恩公国的领地。大公就是整个萨图恩公国的主人,公国一切尽在大公的掌握之中,也只向他一人效忠。”
“王储就是未来的大公,大公拥有的一切,会在恰当的时候,尽数交到王储手中。一般情况下,大公的子嗣就是王储。所以,你成为王储,名正言顺。”
“现在,我是萨图恩公国的大公。如果你回到陆地上,回到我们的家里……你就是我的王储。将来,你就会拥有整个大陆的一切。”
罗夏殷切地看着安达尔,心中却一点都不乐观。他认为这个私生子不在乎人类,又何谈在乎公国、陆地的事情?果然,安达尔下一句就问:
“这些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我为什么会需要王储的身份?”
罗夏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会成为众星拱月之人。”
安达尔明显地愣了一下,神情专注了一些。
说中了,罗夏心中暗喜。
“孩子,我不知道你这十八年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但现在你站在我面前,孑然一身、身无长物。这不是你该成为的样子。”罗夏痛心地摇摇头,“你应该吃了不少苦,这本不应该发生的,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我其实有很多话想一一问你……比如,你的母亲在哪里?这十八年里,她好好照顾你了吗?你记不记得进入大海之前,在陆地上的生活?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知道,有些问题你不会告诉我答案。但也许是我的错觉,我觉得现在你看起来……很孤独。”
“但只要你成为王储,人人都会爱戴你、尊重你。我保证!你会置身公国的中心,生活随心所欲,不用担心生存的问题。你再也不会是孤身一人,臣民永远在你身侧,为你鞠躬尽瘁。”
安达尔立刻回呛:“这是你的错觉,我并不孤独。”
罗夏神色黯淡,垂下眼睛。但那是为了掩盖眼中的得意之色。说自己不孤独……呵,你的语气和反应可不是这么告诉我的。
第二个破绽。
“安达尔,你是我的儿子。我爱你,我希望你能过得更好。”罗夏顺嘴又打出了一张感情牌。他本以为这是个无用的添头。没想到安达尔反应激烈得让他吓了一跳。
青年盯着虚空发了很久的呆,身体开始颤抖起来,双眉紧蹙,眼圈越来越红,脸色越来越苍白。
第三个破绽来得可真快。罗夏眯眼打量着对方。
但他不太明白这句话为什么触动了安达尔。之前无论他说什么软话,安达尔都冷眼瞧着自己,这让罗夏觉得自己是个跳梁小丑。然而,刚刚那句话,究竟是哪里打通了关窍?
语气?铺垫?都不像,他不认为这个不通人性的青年能识破出自己精湛的表演。那就是最基本的遣词造句?刚才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话吗?
罗夏仔细一回想,醍醐灌顶。
——我爱你。
他之前可没有对安达尔说过这种肉麻话。难道,对方吃的是这一套?
罗夏眼中精光一闪,正要乘胜追击,安达尔却突然转身,迅速往大海的更远处走去。没走几步,他的身形就同来时一样,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罗夏又等了一会儿,见海面再无动静,才慢慢松了一口气。他点燃了信号烟,不一会儿,他就被手下接应回了旗舰上。
“大公,这次是否有些收获?”一位亲信问道。
罗夏似笑非笑,没回答这个问题,只命令道:“让补给船迅速回岸,补充物资。”
“我们要在这个地方……待上一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