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海里见过的金色眼睛……除了安达尔，还能是谁？这支船队，是专门入海来寻找安达尔的下落的！不仅如此，他们还知道安达尔的某些来历，而不是像以前的村子那般纯粹把他当成怪物！

但安达尔很困惑，他是怎么暴露的？在大海中，他都被波塞冬的隐形术护得严严实实；前去海难现场时，也用上了强力的幻身术。即便如此……依然有人确确实实看见了他金色的眼睛！

怎么可能？那些人类没有谁的魔法能比得上安达尔的一星半点，他们怎么能直接看破安达尔的幻身术？波塞冬同样百思不得其解。

安达尔却没心思细想这些，他紧紧盯着那个金发男孩的脸，记忆渐渐浮现出来。

“我见过他……他是那次海难一个落水的人。”安达尔蹙眉，当时为了看清男孩的脸，他把男孩的身体翻了过来，双方结结实实打了个照面。这个男孩回去一定告诉了他的父亲——这个大公。于是才有了这支船队不断航行，想找到安达尔的事情。

波塞冬心有不悦，这些人类想找安达尔做什么？他们让安达尔吃尽十六年的苦头，差点死去，现在上赶着要寻他回去，为什么？

“安达尔，你打算怎么办？”波塞冬平静了一下心情，征求安达尔的意见。那是安达尔的同类，只有安达尔能决定该如何处理他们。

“问个清楚。”安达尔的声音平静无波。等波塞冬再靠近一些后，他跳下波塞冬的背，踏水往船队的方向走去。波塞冬撤了他身上的隐形术，安达尔则像之前海难那样，套上一个幻身术。这是他隐匿身形的最佳手段，他还不能像波塞冬那样，将精神魔法和空间魔法完美融为隐形术。

离那船队还有几百米，那些船上的船员逐渐骚动起来，无数望远镜准确地转向了安达尔的位置。

看来，我身上的幻身术对这些人类无用。不论魔法强弱，人类都能看见他。安达尔暗自记下这一点。也许和人类的魔法有关。

他信步走在海面上，轻松穿越了魔法红线，不紧不慢地朝着旗舰走去。随着距离拉近，海水恭顺地缓缓升起，在他脚下化作缓坡。船员们大声地互相讨论，安达尔懒得细听，他注意到，这些人类无比惊恐。甚至有人将鱼叉和短弓悄悄对准了他。

以前是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现在是看了我一眼就想杀死我。莫名其妙，安达尔想。

“都住手！谁也不许伤害他！”金发大公见状厉喝道。水手们不敢不从，战战兢兢地把武器放下，但依然像瞧着怪物一样看着安达尔。

在一片骇人的寂静中，安达尔赤着双脚，踏在了旗舰的船舷上，高高在上地俯视着甲板上的人。近一点的人类唰地一下退开，离他远远的，惊异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安达尔，交头接耳。

安达尔没管其他人，他看向那对金发父子。男孩早就面无血色，躲在货箱后瑟瑟发抖，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安达尔。

那个大公就古怪得很。他不但没有被吓走，绿色的眼睛中居然精光爆闪，是如愿以偿以后的狂喜。

安达尔懒得细究这些人类在想什么，他直奔旗舰寻这对父子，只是认为他们知道的内情最多。他不愿意和太多的人类打交道，打算捉了他们留下来询问。搞清楚自己的疑问后，再让波塞冬洗了所有人的记忆，一并扔回大陆去。

他心念一动，波塞冬便在魔法红线另一侧轻哼一声。海水立时化作舞动的长绳，把旗舰上其余的人类全部卷了出来，扔到其他船上。大浪随后呼啸而来，把旗舰以外的船只全部扔到了几十公里以外。至于船员的命，安达尔没发话，波塞冬自然也不搭理他们的死活。

惨叫声瞬间远去，男孩死死捂住嘴，漏出一丝哭声，蜷缩得更紧了，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安达尔轻轻跳下船舷，准备先从这个大公问起。然而，他刚往前迈了一步，那个男人便微笑着开了口。

“你是……安达尔，对吧？我是你的父亲。”

安达尔没停下动作，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毫无动摇。波塞冬却瞬间紧绷起来，精神感知全部集中到了旗舰之上。

“你是谁？”安达尔没理对方的招呼，直截了当地问。谁知道是不是呢，人类可以面不改色地撒谎。父亲这个概念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男人笑容不变：“我叫罗夏，是萨图恩公国的大公。”

“你找我做什么？”安达尔听不懂，也不关心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我希望你回到我身边，回到你真正的家来。”罗夏依旧微笑着，亲切地朝安达尔伸出手。

“我和‘王室的未来’有什么关系？”安达尔的话题很跳跃，他其实连王室的概念都不清楚。但这精准命中了罗夏的死穴。

罗夏瞳孔骤缩，后背一阵发寒。这个青年是怎么知道的？自己刚才只是和亚瑟稍微提了一言半语……眼前的青年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他，这让他想起青年的母亲，那个同样捉摸不透、游离世外的危险女人。

他们……太像了。

罗夏不易察觉地深呼吸了一下，稳住那点动摇：“如果你不在，我，还有你的弟弟——”他转头看了一眼试图藏得更紧的亚瑟，动作幅度很刻意，“——都会陷入危险。最糟糕的情况下，我们可能会死。”

当然不会，教会倾轧得王室没有反击余地，这是真的。但要定夺王家血脉的死活，他们还做不到。

安达尔看都不看一眼亚瑟，这个罗夏和男孩在陆地上的死活，与安达尔毫无瓜葛。这么看来，“王室的未来”也是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安达尔心想。

“你们为什么要专门找金色的眼睛？”安达尔紧紧盯着罗夏，这才是安达尔最关心的问题。自己的来历、特别的身份、过分显眼的特征……都和这双眼睛有关。

就是这视线一变，就让老辣的罗夏逮住了机会。他立刻明白，眼前的青年唯一在意的，只是“金色的眼睛”而已。

“因为这是你母亲的特征，你和你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特别是这双眼睛，一样美丽。”罗夏的表情很柔和。

“金色的眼睛很少见，但不是没有。”安达尔又道，他听见罗夏的话了：整个大陆可能都没有第三双。

罗夏微笑着点点头。没想到，他这下巴刚一点，安达尔已经转身，再次踏上了船舷，看样子是准备离开了。

“你不想知道更多的事吗？你母亲的事，她的金色眼睛的事？”罗夏心中发急，但语气滴水不漏，稳稳当当。

安达尔理都不理他。

长得和母亲一样，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安达尔完全不放在心上。看来，金色的眼睛只是代表了一种血缘关系而已，因为和血亲外貌相像，再正常不过。

没有其他人类有金色的眼睛，这倒让安达尔有点失望，不过完全能接受。毕竟，大海里多的是异于种群的个体。看看波塞冬就知道，他可是全大海唯一一位帝鲸。

想到波塞冬，安达尔唇上掠过一丝微笑，一只脚已经踏上了海水。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到大鲸鱼的身边去。

罗夏心急如焚，情急之下，他想不出什么方法能让这个私生子回心转意。他已经发现了，这个青年和他的生母如出一辙，对人类毫不关心，仿佛从来没有在人类之中生活过，也不在乎其他人的死活。如果有需要，他会用魔法清除一切无法入眼的东西，看看自己手下的船员就知道了！

可是罗夏必须把这个素未谋面的儿子带回去！几个月来，他大海捞针一般寻找这个可能存在的私生子，这可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现在遇上了，不可以就这么让这小子离开！

正在罗夏绞尽脑汁、濒临绝望的时候，安达尔的动作突然顿住了。他毫无波澜的表情起了变化，不满、古怪、郁闷。这时，他才看起来像一个十八岁的青年，有点不高兴地和谁闹着脾气。

罗夏大胆去听，安达尔念叨着“为什么”“够了”“没必要”之类的话，时不时还顿一顿，好像在等待谁的回复。这表现让罗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个从不认识的儿子……他的精神还正常吗？如果不正常，那就算带回王都也没有用……

罗夏心中一沉，安达尔的视线突然转了回来，双眉紧皱，颇有怨气。不知这怨气是哪儿来的。

“留在原地，不许离开。”

安达尔留下最后一句话，就从船舷上跳了下去。罗夏扑到船舷上往下看，只见那一抹金色融入深蓝色的海水中，像流光一样，嗖的一下往来时的地方去了，只是一瞬间，就再也找不着了。

罗夏心有余悸地扶着桅杆，回头正瞧见抖抖索索爬出来的亚瑟。罗夏微微眯眼，像生吞了一块巨石一样难受。

要不是这个王子力量稀薄，扶不上墙，罗夏何苦要费这番功夫来寻找另一个儿子？一个危险、混乱的血脉……

但他必定是一个强大的魔法师。

罗夏近年的日子可不好过。魔法是萨图恩公国的象征，凡有权有势之人无不愿意成为魔法师。就算没有那个资质，至少也要巴结某位魔法师稳固地位。

罗夏的运气一般，不惑之年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中级魔法师。他曾经对自己的儿子亚瑟抱有无尽的期待，没想到，他的天赋连自己都不如。他的魔法水平，也许只能止步于低级魔法师。

寻常人家出了个低级魔法师，怕是要感天谢地。但王储是一个低级魔法师，那就是灾难。

只因教会弄权。

他们在王室身侧虎视眈眈多年，和历任大公及议事庭明争暗斗。白神信仰普泽盖亚大陆，这让教会还坐拥全公国的敬意，罗夏哪敢轻易和这样的势力叫板？

罗夏大公身为一个中级魔法师，已经数次被教会打压，借口不能支配魔法的人，也不能好好支配一个公国。要是亚瑟登基，一个只比普通人强一些的大公，如何能服众？教会必然乘虚而入，用绝对的力量胁迫权力交接，威逼议事庭重组，将他们的人渗透到王宫里。

在走投无路之时，从海难中生还的亚瑟居然带回了一个惊喜——大海里有一个金色眼睛的青年。罗夏一下想到自己年少时期，在荒诞中留下的血脉，这才孤注一掷前来寻这私生儿子。

但刚刚那一照面，罗夏只觉得心中发冷。

那个混血魔法种，流着自己一半的血，却没有半点人类的模样。他像大海一样，阴晴不定、来去无踪，视人命如草芥。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乖乖和自己回王都呢？

有什么理由，能诱惑他、哄骗他、说服他吗？